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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一個聖旨,他們寫出花來了

2026-03-09 04:18:12 作者: 聞香識女

  張承宗坐在號舍里。

  他看著饑民無糧這四個字,一雙帶著老繭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有些粗糙的考卷。

  「雖然沒見過皇上,但我知道那些快餓死的老鄉,心裡最想要的是啥。」

  張承宗想起了自己在寧陽城西,帶著流民們開荒屯田的日子。

  「朝廷撥了一百萬兩銀子,這錢聽著挺多。

  可要是用來施粥,幾萬人,一天三頓,能吃多久?

  吃完了呢?

  老百姓不怕吃苦,就怕沒盼頭。」

  張承宗在心裡暗暗嘆息。

  「如果皇上在詔書里,只說嚴懲貪官,開倉放糧。

  那城外的流民會放下刀槍嗎?

  肯定不會。

  因為他們知道,貪官殺了一個還有下一個,糧食吃完了一頓沒有下一頓。

  

  他們手裡沒地,回去還是死,不如拼一把。」

  「所以,要平息這場民變,光給糧食沒用。

  得給他們找事做,更得給他們恆產!」

  張承宗的思路很質樸,但他所想的卻是歷代封建王朝最難解決的流民安置死結。

  在古代,流民是社會的不穩定因素,官府的態度通常是驅趕或遣返原籍。

  但災荒之年,原籍也沒法活。

  「既然他們回不去了,那就讓他們留下來!」

  張承宗深吸一口氣,用略顯質樸但厚重有力的文言,寫下了一份帶著泥土芬芳的救命詔書。

  「天降大荒,百姓失所,朕心甚怍。

  地方墨吏與無良巨賈,致使生靈塗炭,罪惡滔天。

  著令欽差,將涉事官商即刻鎖拿。」

  他沒有在判案上糾纏太多,直接切入了安民的核心。

  「即日起,撤去合圍之大軍,改剿為撫,行以工代賑之法。

  凡願受招安之流民,悉編入營伍,非為殺戮,乃赴河工荒野修繕開墾。

  做一日工,給一日食,以全其命。」

  寫到這裡,張承宗停頓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些擁有了土地後,拼命護著莊稼的笑臉。

  他在詔書的最後,加上了最重磅的一筆。

  「大荒之後,百廢待興。

  朕許諾:

  凡流民所墾之無主荒地,皆免其三年賦稅,並賜定額永佃之權。

  開荒者即為田主,子孫世襲,以為恆產。

  望爾等放下兵戈,重拾農具,共建太平。」

  張承宗放下筆,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他的文章字字句句都寫在最底層的民生痛點上。

  這是一篇能讓紅了眼的流民心甘情願跪地謝恩的聖旨。

  ……

  李浩坐在狹小的號舍里,不僅沒有被這錯綜複雜的案情嚇倒,反而習慣性地在書案上虛空撥動了幾下手指。

  「官商勾結,隱瞞平價糧,高抬市價致使饑民無糧。」

  李浩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把這幾句話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越嚼越覺得這背後的帳目有問題。

  「朝廷撥了百萬兩賑災銀子,按理說這銀子到了地方,就得變成糧食發下去。

  如果饑民沒吃到糧,那糧食去哪了?」

  李浩的腦子飛速旋轉,開始用他在商會和清河縣查帳的經驗來倒推這個案子。

  「糧食不可能憑空消失。

  要麼是被奸商藏在地窖里,準備等價格漲到天上再賣。

  要麼是被悄悄運出城,賣到別的地方賺差價了。

  上面派欽差來查,難道查不出虧空嗎?」

  李浩冷笑一聲,他太了解那些貪官做假帳的手法了。

  「他們肯定把糧帳做平了。

  比如報火耗,報鼠咬,甚至乾脆報發給災民了。

  你要是光盯著州縣的戶籍田地帳和糧帳去查,那是神仙也查不出毛病的。


  因為帳本是他們自己寫的!」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在清河縣對付那些隱瞞田地的豪強時,用過的那一招。

  「查水帳!」

  李浩猛地一拍大腿。

  「糧食的帳可以做假,但種糧食、運糧食、裝糧食的痕跡做不了假。

  這東南大旱,雖然收成不好,但只要有收成,就得澆水,就得運輸。

  水帳萬一查不到,我還能查什麼?」

  李浩的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瞬間打開了所有的關竅。

  「第一,我查麻袋帳和竹編帳!

  幾萬石糧食要裝袋、要囤積,肯定需要大量麻袋和竹篾。

  我去查當地作坊最近賣了多少麻袋,順藤摸瓜,就能找到糧食囤在哪!

  第二,我查車馬行和漕運碼頭的流水!

  糧食轉運,不可能靠人背,肯定要僱車僱船。

  查查這段時間哪些商行的馬車和船隻被包圓了,路線去哪了,就能知道糧食的去向!

  第三,我還可以查鹽稅或者布稅!

  老百姓要是沒錢買糧,肯定連鹽都吃不起,布更買不起。

  用這些外圍的稅收數據做交叉比對,就能算出當地到底有多窮,貪官報的已發賑濟是不是在放屁!」

  「好!

  這案子,我算是判明白了!」

  李浩提筆蘸墨。

  這是聖旨,不能寫得像個帳房先生的查帳日記。

  他必須把這種冷酷的審計手段,包裝成皇帝明察秋毫的雷霆之怒。

  他在宣紙上,寫下了一道讓貪官無所遁形的賑災詔書:

  「朕聞東南之亂,實人禍之烈也。

  茲遣欽差前往,勿需核驗州縣之舊籍糧帳。

  著即徹查沿江之漕運引水、市井之麻袋車馬及各項雜稅。

  以旁證反推其實,以細微觀其大奸。

  凡帳目交叉不符、有囤積居奇者,皆國之蠹蟲,著即查抄,以充賑資!」

  李浩看著自己寫下的這幾句話,滿意地笑了。

  「這聖旨一下,江南那些做假帳的高手,估計得嚇得連夜把算盤給吞了。」

  然而,光查了貪官還不夠,城外那幾萬被大軍圍困的饑民,依然還沒解決。

  在李浩的算盤裡,殺這些饑民是天下最賠本的買賣。

  不僅要耗費巨額軍餉,還會毀了江南未來的勞動力。

  必須把這些禍亂之源轉化成生利之本!

  他提筆,在詔書的最後,下達了一項極具商業頭腦的安民指令:

  「城外圍聚之饑民,多為求食無門之良善。

  朕心憫之,特赦其聚眾之罪。

  著大軍即刻解圍,將其悉數收編。

  以查抄貪商所得之銀兩為本,於災區大興土木,僱傭流民修繕橋樑水利。

  按日計酬,以錢糧結付。

  使飢者得食,居者有業,以復東南之生機。」

  李浩的這篇詔書,不談虛無的仁義,只談如何用算盤去查貪官,又如何把亂民化為勞動力。

  ……

  與此同時,在另一間號舍里,周通正思考著題目。

  「聚眾圍攻府衙。

  現亂民已被大軍圍困。」

  周通盯著題目上的這幾句話,手中的毛筆停在半空中,久久沒有落下。

  按《大夏律》,衝擊府衙乃是重罪。

  若是順著這個思路寫,那就是一道大軍屠城,玉石俱焚的平叛詔書。

  但周通沒有這麼寫。

  他想起了先生昨天說過的,要深挖這考題背後的實務邏輯。

  他閉上眼睛,索性把自己探案的思維調動了起來。

  他像玩海龜湯一樣,開始提問自己問題。

  「第一問:饑民為什麼不去搶糧倉,不去搶富戶,非要去圍攻防衛森嚴的府衙?」


  「第二問:府衙重地,就算被圍,也該有城牆和府兵死守。

  一群餓得頭暈眼花的流民,是怎麼突破層層防線衝進去的?」

  「第三問,也是最關鍵的一問。」周通的眉頭越鎖越緊,「流民衝進府衙,求的是糧。

  他們就算衝進去把知府殺了,不僅搶不到糧,反而會招來大軍鎮壓,必死無疑。

  這種百害而無一利的事,真的是一群只想活命的難民干出來的嗎?」

  一條條線索,一個個疑問,在周通冷酷的邏輯推理下,逐漸拼湊出了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這案子根本不是流民暴亂。」

  周通猛地睜開眼。

  「真相只有一個!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借刀殺人!」

  周通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仿佛看到了那個血淋淋的案發現場。

  「東南大旱,朝廷賑災。

  地方官員和姦商卻把這筆巨款給吞了。

  但這筆爛帳太大了,早晚捂不住,欽差馬上就要到了。

  怎麼辦?

  最好的辦法,就是死無對證!」

  「所以,他們故意隱瞞平價糧,故意激起民憤,故意把所有的焦點都指向府衙,指向知府身上。把流民引到府衙門口。

  然後,府衙的守衛碰巧潰散了,大門碰巧被沖開了。

  知府大人或許參與了貪污,也或許想要揭發貪污。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知府在混亂中慘死,所有的帳冊都在混亂中被燒毀,所有的黑鍋都可以推給這個死人。

  而那流民就成了這起驚天貪腐案最完美的替罪羊。

  最後等上面下令,把流民一殺,這案子就成了死案。

  那些真正在背後貪墨百萬兩銀子的官商,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周通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中的激盪。

  他平日裡研究律法,他最恨的不是無知犯法的愚民,而是這種玩弄律法,草菅人命的權臣酷吏。

  既然看透了這海龜湯的湯底,那這道詔書該怎麼寫,周通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他不能順著貪官的劇本走,去下令屠殺流民。

  他要用天子的雷霆之怒,直接劈開頭頂那層虛偽的陰霾,讓真正的惡人無所遁形!

  周通提筆,字跡如刀削斧鑿,寫下了這篇平亂詔。

  「朕聞江南之亂。

  然亂民雖眾,何以破堅城?

  實乃貪官奸商欲蓋彌彰,縱民入衙,行滅口之實,以圖掩其貪墨之罪。」

  「朕意已決:

  圍城之饑民,皆朕之赤子,受人蠱惑,法外施恩,棄械者免死。

  然東南各府及涉案商賈,皆有欺君之嫌。

  著大軍即刻封鎖涉事官衙商宅,一律就地看押,嚴刑拷問……」

  周通看著這篇殺氣騰騰的詔書。

  他知道,這篇平亂詔一旦交上去,若是考官是個糊塗蛋,肯定會覺得他腦子有病,胡亂臆測。

  但他相信,如果是真的想要干實事的人,就一定能看懂這背後的邏輯,一定會為這篇洞若觀火的文章拍案叫絕。

  然而,周通很清楚,僅靠殺人和赦免,變不出糧食。

  饑民散了之後,若還是沒飯吃,早晚還得聚起來。

  要解決糧荒,必須用律法的鐵腕,逼出那些藏在地窖里的糧食。

  他在詔書中,加上了災年戰時統製法。

  「為平糧價,濟蒼生。

  自即日起,於東南各府暫行反囤積之法。

  凡民間大戶、商賈,所囤之糧逾千石者,必須於三日內向官府造冊登記,由朝廷以法定平糶價統一調撥。

  敢有隱匿不報、私抬物價者,按罪論處。」

  一篇詔書,恩威並施,不僅平息了叛亂,更留下了一套讓貪官奸商聞風喪膽的的長治久安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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