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時的號舍里,光線有些昏暗。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
「百萬帑銀,卻換來饑民圍城……」
「這不就是幾個月前,魏公公在江寧府玩的把戲嗎?」
她想起了當初自己從那浩如煙海的記憶碎片中,一點點拼湊出魏公公貪墨數百萬兩內帑的驚天鐵證。
「大夏朝的國庫,就像是一個漏了底的篩子。
皇上在上面倒水,底下的貪官污吏就張著大嘴在下面接。
等這水流到災民手裡的時候,連滴答下來的幾滴泥水都不剩了。」
蘇時很清楚,若是只在詔書里寫嚴懲貪官,那不過是隔靴搔癢。
貪官殺了一批,換上來的新官看到這麼大的一塊肥肉,照樣會忍不住伸手。
因為這套賑災的流程,本身就千瘡百孔。
「不堵住這個篩子眼,撥再多銀子也是枉然。」
作為《風教錄》的主編,也是致知書院情報的收集站,蘇時的思維敏銳而直接。
「要對付這些在帳本上做手腳的碩鼠,就得派比他們更精明的貓去,」
她提筆落墨。
她先以極盡柔軟悲憫的筆觸,定下了罪己與寬恕的基調。
「亂民雖圍攻府衙,然皆為饑寒所迫。
今特赦脅從之民,唯拿問煽動造亂之首魁。
隨後筆鋒一轉,拋出國策。
「即日起,賑災之錢糧,不再走州縣之常例帳目,需另立賑災專帳。」
緊接著,她拋出了最讓貪官膽寒的殺招:
「茲遣欽差南下,除兵馬錢糧之外,隨行特調戶部及民間精通算學之士百人。
不聽州縣之虛報,只查實倉之存糧。
若有火耗逾矩者,欽差先斬後奏……」
蘇時的這篇賑災詔直接堵住後來者貪墨的漏洞,真正把救命的錢糧送到百姓的碗裡。
……
「這題目,出得真好。」
顧辭完全沒有覺得這題出的複雜,只有一種遇到絕世好局時,忍不住想要試鋒芒的澎湃。
他看著題目,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幾個月前,魏公公封鎖水路企圖餓死百姓時的場景。
「貪官和姦商勾結,最可怕的不是他們有錢,而是他們斷了路。」
顧辭太懂這種把戲了。
「朝廷撥了糧,或者外地的糧商想運糧進來。
只要這官道、水路上的關卡還在那些貪官手裡。
他們就能以盤查、抽稅的名義,把救命糧死死地卡在城外。
然後他們在城裡高價賣自己囤的糧。
這就是卡脖子。」
「所以,」顧辭搖了搖摺扇,「開放市場是對的,但如果沒有路,市場再開放,糧食也飛不進來。」
顧辭想起了自己當初是如何帶著兩千艘小漁船,在蘆葦盪里化整為零,突破魏公公的水師封鎖,把糧食運進寧陽的。
「眼下官官相護,即使有新糧,也會被層層剋扣,到不了百姓手裡,解不了燃眉之急。
所以要破這個局,必須先重構糧道!」
顧辭提筆,他在詔書中,下達了一道軍令。
「東南之困,困在糧匱。
貪吏與奸商勾結,蒙蔽聖聽,形同謀反。
著即褫奪涉案官員,交由欽差嚴審。」
開篇如雷霆劈頂,定下嚴查貪官的基調。
隨後,他將糧道重構的實務,化作了一道的皇命:
「亂民圍城,本屬死罪。
然念其受人盤剝,特開一面之網。
願放兵戈者,皆編入水腳營,戴罪立功。
朕特旨:
即日起,暫罷東南各府之官營漕船。
廣開水陸,徵調沿江沿海之民間商船漁舟,皆入賑災之列。
沿途關卡,敢有阻攔抽分者,以軍法論。」
「上下同欲者勝,望吾之赤子,各安其業。
此詔!」
此等有格局有實操的方案,恐怕也只有真正親手操盤過那場驚天運糧戰的顧辭,才能寫得如此絲絲入扣。
……
王德發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啃著肉乾,一邊看著考題傻樂。
「哈哈哈哈!」
王德發把那半塊肉乾往嘴裡一塞,胡亂擦了擦手上的油。
「我當是什麼難上天的題目呢,不就是貪官藏糧,流民鬧事嘛!」
這要是考什麼《論語》《孟子》里的微言大義,王胖子能愁得掉光頭髮。
但要是考怎麼對付這幫王八犢子和泥腿子,那簡直就是手拿把掐。
王德發沒有去想那些高深理論,也沒有去構思什麼宏大的體制。
他想的是他在趙家村演黃扒皮時的算計。
想的是先生給他說過的,遇到題目不要怕,街頭經驗來救他。
「對付這種爛攤子,來虛的沒用,貪官早想好怎麼對付你了!
講王法也太慢!
百姓都打到府衙了!」
「現在這種局面,就得用最糙的招,下最毒的藥!」
王德發在腦海里瘋狂盤算。
他在黑市和市井裡學到的唯一真理就是黑吃黑,狗咬狗!
「狗屁!
官差去搜糧?
那貪官和姦商早穿一條褲子了。
等官差到了,貪官早把糧食藏好了!
大軍去鎮壓流民?
那可是上萬人,真打起來得死多少人?
餓急眼的人,那是真敢拿牙齒咬斷你喉嚨的。」
王德發摸了摸下巴。
「這種局面,得用懸賞!
讓貪官家裡的廚子,門房去舉報貪官藏糧的地窖!
抓住了分他們兩成糧食!
對於流民,那得挑撥離間!
告訴城外的流民,誰要是能把帶頭造反的那個大哥的腦袋砍下來送給官府,不僅免死,還賞銀子當個小官!」
「這叫啥?
這就叫從內部突破!」
想通了這有些陰毒但絕對能立竿見影的酷吏之計,王德發拿起筆。
他雖然滿腦子黑吃黑,但也知道這是給皇上擬聖旨。
他翻出腦子裡死記硬背的公文模板,把自己的毒計生硬卻威嚴地包裝成了四六駢文。
「朕特旨告諭江南:
凡有能首告匿糧之地窖者,一經查實,免其連坐之罪,賞以所抄之重粟。」
「流民聚眾,必有賊魁裹挾。
朕念爾等皆為赤子,特下恩旨:
凡能梟首亂魁,持節來降者。
赦其死罪,賞銀百兩。」
「賞罰分明,以觀後效。
欽此!」
王德發寫完,滿意地吹了吹墨跡。
雖然這篇詔書辭藻中規中矩,甚至帶著一股子江湖匪氣。
但它直指人性的貪婪與恐懼,是一篇絕對能在半日之內瓦解官商聯盟的救火神文!
王德發得意地哼起了小曲。
他越看自己這篇詔書越滿意,腦子裡甚至已經開始腦補這道聖旨送到災區宣讀時的威風場面了。
他放下筆,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不自覺地捏起了一個標準的蘭花指。
「咳咳,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王德發在心裡尖著嗓子念起了自己寫的那些狠話。
念著念著,他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猛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翹著蘭花指的胖手,頓時老臉一紅,趕緊在衣服上蹭了兩下。
「呸呸呸!
想啥呢!」
王德發在心裡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老子這叫代擬詔書,那是替皇上說話,是九五之尊!
我捏什麼蘭花指啊?
那不成傳旨的太監了嗎?」
他趕緊正襟危坐,努力板起臉,雙手按在膝蓋上,試圖擺出一副君臨天下的威嚴姿態。
「對對對,得有氣勢,得有殺氣……
朕意已決,推出去砍了!」
他小聲嘀咕著,結果沒繃住,自己先樂出了聲。
巡場的官員路過看到,搖頭嘆氣。
「又瘋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