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明遠樓上,第二場考試結束的銅鑼聲響起。
「轟隆隆」
朱漆大門緩緩向兩側開啟。
門外的廣場上,早已焦急等候的家長們,立刻像潮水一般向前涌去。
六天的號捨生活,足以將一個意氣風發的才子,熬成一個面容枯槁的囚徒。
「出來了!
出來了!」
隨著第一批考生走出龍門,廣場上頓時嘈雜起來。
那些來自外府或者沒見過什麼大世面的傳統書生,雖然一個個被熏得滿身酸臭,甚至有的還要靠同窗攙扶著才能走路。
「今日這題,出得好生痛快啊!」
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的秀才,抓著旁邊同伴的袖子,口沫橫飛地炫耀著。
「這擬詔一題,正是咱們平日裡練得最熟的!
我那篇《安民詔》,開篇便是朕膺天命,恩威並重,寫得那叫一個盪氣迴腸!
皇恩浩蕩,亂民必能感化!」
同伴也附和道,「我也寫了!
我大談罪己修德,勸皇上輕徭薄賦。
考官看到我這份悲天憫人的胸懷,定會給我個高分!」
「就是就是!
這題目看著嚇人,什麼官商勾結,什麼饑民圍城。
其實說白了,也就是考咱們懂不懂為君之道嘛。
簡單,太簡單了!」
這些書生們互相吹捧著,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金榜題名的那一天。
在人群的另一側,正心書院的隊伍緩緩走了出來。
沒有了第一場結束時的那種傲氣和輕鬆,這一次,謝靈均、孟伯言、方弘、葉恆四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氣神一般。
「謝兄……」孟伯言看著周圍那些還在高聲談笑的普通書生,無奈搖頭,「聽聽他們說的。
皇恩浩蕩?
罪己修德?
呵……」
「別管他們。」謝靈均握著摺扇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只覺得胸口發悶。
「他們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話畢,他又自嘲道:「咱們倒好,死得明明白白。」
當時,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擬詔題。
可當他想在最後強行加入一些關於如何處置貪官和如何分發糧食的方案時,卻發現自己寫不出來。
他不知道不知道亂民圍城該怎麼招安,更不知道該怎麼堵住官商勾結的漏洞。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文章,變成了一個頭重腳輕的怪物。
葉恆也苦笑一聲,往日裡最機靈的眼睛,此刻也滿是迷茫,「這拿著刀子在逼我們。
逼我們承認,我們讀了這麼多年的書,遇到真事的時候,其實是個廢物。」
最慘的還要數方弘。
他像個遊魂一樣跟在隊伍後面,雙目無神,走路都在打晃。
如果不是葉恆拉著他,他可能早就一頭栽倒在石板路上了。
其他三人好歹儘量往寫具體方案上靠了。
方弘卻和大部分普通考生寫的差不多。
「這一場嚴重失誤了。
只能靠下一場補回來了。
下一場是策論,是我們的傳統強項。」方弘喃喃自語
此時,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哎喲喂!
四位師兄!
可算找著你們了!」
只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生龍活虎地從人群里擠了過來。
王德發不僅沒有半點被考試折磨的萎靡,反而看起來還特別有精神。
「幾位師兄,考得咋樣啊?」王德發湊上來,一臉真誠地問道。
若是像第一場考完那樣,謝靈均肯定還會順便探討一下。
但現在他只覺得嘴裡發苦,連個假笑都擠不出來,只能勉強拱了拱手:「尚可。
王師弟看著精神不錯啊。」
「嗨!別提了!」
王德發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橫飛。
「這題也太簡單了吧!
簡直就是白給的啊!」
「噗!」
簡單?!
那可是能把人逼瘋的題啊!
你連四書都背不全,居然敢說簡單?!
「王師弟,此話怎講?」孟伯言強忍著心頭的憋屈,咬牙問道。
「這有什麼難的?
不就是對付貪官和饑民嗎?」王德發咬了一口肉乾,嚼得嘎嘣作響。
「我一開始也沒想好怎麼寫。
後來一琢磨,這不就跟黑市里狗咬狗一樣嗎?
我就寫皇上說了,誰要是能舉報貪官藏糧食的地窖,直接分他兩成糧食!
讓那些狗腿子從內部反水!
再告訴外面那些流民,誰要是能把帶頭鬧事的大哥腦袋砍下來,不僅免死,還賞銀子當官!
這叫啥?
這就叫黑吃黑!」
王德發得意洋洋地比劃著名:「我就把這幾個損招寫上了。
哎喲媽呀,寫出來那是殺氣騰騰,看著可霸氣了!」
「……」
四傑呆呆地看著王德發。
懸賞舉報?
讓流民自相殘殺換官當?
這種手段,這種陰毒狠辣的招數,竟然被他堂而皇之地寫進了代表國家最高意志的詔書里?!
最可怕的是,他們雖然在道德上極其鄙視這種做法,但他們在心裡飛快地推演了一遍後發現
這招真的有用!
而且是立竿見影的有用!
若是真的頒布這道詔書,半日之內貪官的糧食就會被扒出來,城外的流民就會土崩瓦解!
「你……你真的這麼寫了?」葉恆問道。
「當然啊!
不然還能怎麼寫?
難道寫那些皇恩浩蕩的廢話?
老百姓餓急眼了,誰聽你那個啊?
書呆子才那樣寫吧。」
王德發一臉無辜地看著四傑,然後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驚訝地問道:
「哎?
謝兄,方兄,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啊?
是不是累壞了?
我這還有半塊兒燒餅,你們吃不吃?」
這一連串的天真發問,簡直比最惡毒的嘲諷還要誅心!
書呆子……
謝靈均只覺得胸口一陣翻江倒海,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竟然被一個學渣用最粗俗的手段碾壓了!
不過他想想也是,這一場不考經義,他們的優勢很難發揮出來,而且又正好碰上這種怪題。
而王德發這種本就不走尋常路的人,遇到這種怪題,反而到舒適區了。
也罷,只能靠下一場再贏回來了。
「咳咳……」
謝靈均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了兩聲,連連擺手。
「王師弟,愚兄偶感風寒,身體實在是不適。
這考題之事改日再議,改日再議吧……」
說完,謝靈均像是在躲避瘟神一樣,拉著同樣面如土色的其他三人,逃也似地撥開人群,狼狽離去。
看著他們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王德發收起了那副憨傻的笑容,得意地哼了一聲。
「嘿嘿。
看來他們這一場是真沒發揮好。」
「行了德發,別再搞人心態了。」
李浩和顧辭、周通等人也走了過來。
他們剛才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你那詔書,雖然糙了點,但對付亂局確實管用。」李浩笑著拍了拍王德發的肩膀。
顧辭搖著摺扇。
「他們這是道心碎了。
習慣了在雲端作詩,突然被按進泥潭裡,發現自己連個泥腿子都不如,這種感覺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這正是先生想要的效果。」周通冷冷地補充道。
而在人群的另一側,同樣有一雙眼睛在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