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軒穿著一襲白衣,雖然有些疲憊,但身姿依然挺拔。
他看著那些高談闊論皇恩浩蕩的其他考生,又看了看落荒而逃的正心四傑,最後看向談笑風生的致知書院眾人。
「舊時代的紙船,終究是在新學的風浪里翻了啊。」
陸文軒在心中暗暗感嘆。
這一場在考場上,當他看到那道考題時,他心裡只有慶幸。
慶幸自己交了顧辭這個朋友,慶幸自己讀過那本《五三》,更慶幸自己親眼見過白龍渠的那場實景教學。
所以他沒有寫那些空洞的套話。
雖然沒有李浩算得那麼精細,沒有周通那麼邏輯嚴密,但也足夠讓考官看到他這塊璞玉的價值了。
「顧兄,這一局我即使沒你們那麼驚艷,但也絕對不會掉隊。」
陸文軒微微一笑,轉身朝著自家的馬車走去。
與此同時,在廣場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趙文舉緊緊地抱著自己那個破舊的考籃,在擁擠的人潮中被推得東倒西歪。
「讓讓!
麻煩讓讓!」
趙文舉艱難地往前擠著,突然他聽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
趙文舉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踮起腳尖,透過人群的縫隙,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手舞足蹈的胖子王德發。
再往旁邊看,顧辭、周通、李浩等人都在。
「是致知書院!」
趙文舉激動得渾身發抖,前兩場進出貢院時人太多,他一直沒能和他們碰上面。
此刻終於見到了這些他心目中的神人。
「王相公!周相公!」
趙文舉擠到外圍,也不敢靠得太近打擾他們。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天在趙家村,自己只是提供了一個線索,這位王胖子和那位冷麵周相公,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了防守森嚴的祠堂,把趙太爺藏在暗格里的黑帳本給變了出來!
那可是連神仙都難做到的手段啊!
後來在辯論會上,他又親眼目睹了這群人是如何用凌厲的邏輯和辯才,把高高在上的正心四傑殺得片甲不留的。
在趙文舉心裡,這些人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讀書人,他們是能改天換地的星宿下凡!
剛把正心四傑噁心走的王德發轉過頭,看到了趙文舉。
「喲!這不是趙秀才嗎?」王德發心情極好,走過去拍了拍趙文舉那瘦弱的肩膀,差點把他拍個跟頭,「考得咋樣啊?
沒在號舍里餓暈吧?」
「沒……沒暈!」趙文舉激動得有些結巴。
他轉頭看向一直面無表情的周通,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周相公,趙某一直沒機會當面道謝。
若非您當日的神仙手段,我們趙家村現在還在水深火熱之中。
您是我們全村的恩人!」
周通輕輕點了點頭,回了一句:「好好考。
以後趙家村的規矩,還得靠你們這些讀書人來守。」
「是!是!」
趙文舉得到了偶像的肯定,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連這幾天的疲憊都瞬間煙消雲散了。
……
江寧城外,一處幽靜的茶樓二層。
沈維楨站在窗前,看著下面如螞蟻般湧出貢院的考生,眉頭緊鎖。
當他看到自己的得意門生像鬥敗的公雞一樣,臉色灰敗地走在人群中時,他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怎麼回事?
第一場他們出來時還是意氣風發,怎麼這第二場……」
沈維楨緊握著窗欞。
「難道,他們被那道題難住了?
不可能!
擬詔和判詞,是正心書院的拿手好戲!
他們怎麼會露出這種如喪考妣的表情?」
沈維楨雖然是個老狐狸,但他終究是被自己的經驗蒙蔽了雙眼。
他依然不願意相信,是自己教的那套經義本源出了問題。
他固執地認為,這一定是主考官孟硯田為了標新立異,出了一道有失體統的怪題。
「不管出什麼怪題,只要文章寫得雅正,立意夠高,就絕不會拿低分!」沈維楨咬著牙,在心裡自我安慰。
而在距離這家茶樓不遠的另一家客棧里。
陳文正坐在一張大圓桌旁,看著興奮得嘰嘰喳喳的弟子們。
聽完王德發炫耀他那篇市井詔書,聽完李浩的查帳神技和周通的借刀殺人推演。
陳文終於放心地笑了出來。
「好!
幹得漂亮!」
陳文給每人倒了一碗茶。
「這第二場,你們算是把水徹底攪渾了。
孟硯田要的就是你們這種能拿著刀殺貪官、帶著錢救災民的能臣。
德發,你那篇詔書,說不定真會給考官一個驚喜。」
「嘿嘿,承先生吉言!」王德發美滋滋地喝了口茶。
「不過,先生。」蘇時放下茶碗,有些擔憂地問道,「我們剛才在聽大家討論各自的破題思路時,發現大部分人還是寫的中規中矩。
我們這樣寫會不會太冒險了?」
此話一出,眾人都安靜了下來,齊齊看向陳文。
「不要緊。」
陳文收起笑容。
「第一場考底蘊,第二場考的就是大家的臨場反應,考的就是如何破局。
你們各自從自己的經歷出發,寫出了自己獨特的風格,考官看到只會覺得驚喜連連。
放心吧,這兩場咱們已經穩穩地拿下了主動權。」
「但是真正的決戰是第三場。」
陳文對大家叮囑道。
「第三場考策論。
這才是真正見血的刺刀戰。」
「孟硯田既然在第二場搞出了讓大家意外的詔書題,那他在這第三場絕對會祭出一把真正的殺手鐧。
「他會這用這最後一道難題來檢驗你們的實務,到底是真金還是敗絮!」
「來,大家先都吃飽喝足。
明天,咱們去接他這最後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