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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孟硯田:怎麼他們身體也這麼強?

2026-03-11 06:05:14 作者: 聞香識女

  鄉試最後一場。

  江南的秋老虎不僅沒有消退,反而變本加厲。

  連續幾天的高溫悶熱,讓整個江寧貢院變成了一個煉獄。

  「砰!」

  一聲沉悶的響聲從甲字號道傳來。

  兩個巡考的軍卒快步走過去,將號舍門打開。

  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秀才,面色慘白地倒在號板上,口吐白沫,手裡還死死攥著半截沒寫完的答卷。

  「又暈了一個!

  快!

  抬出去!」

  軍卒們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熟練地將老秀才架起來,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考場。

  

  這已經是今天早上被抬出去的第三十個了。

  在這個只能坐不能躺,連轉身都困難的號舍里,關了整整九天。

  別說是舞文弄墨的柔弱書生,就算是身強力壯的農夫,也得被熬掉半條命。

  在這片哀鴻遍野中,孟硯田身穿大紅色的主考官朝服,在一群同考官和護衛的簇擁下,面容肅穆地在號道間巡視。

  他的眉頭緊緊地鎖著。

  「這就是我大夏朝選拔國之棟樑的地方……」孟硯田看著那些病倒發瘋,甚至在號舍里哭泣的考生,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身體孱弱至此,若是將來遇到天災人禍、軍國大事,如何能扛得起這天下蒼生的重擔?」

  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很快,他巡視到了正心書院學子所在的號舍區。

  孟硯田停下腳步,目光掃過謝靈均、孟伯言等人。

  作為江南名氣最大的才子,正心四傑的底子顯然比普通書生要好得多。

  他們雖然沒有暈倒,但此刻的狀態也堪稱慘烈。

  謝靈均原本白皙的面龐布滿了油污和憔悴,他靠在牆上,大口地喘著粗氣,拿筆的手微微顫抖著。

  孟伯言的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方弘和葉恆也是面如土色,強打著精神在硯台里研墨,動作遲緩得像個七十歲的老翁。

  「到底是血肉之軀,能熬到第九天,也算是不容易了。」

  孟硯田暗自點頭,對正心書院的定力表示了一絲認可。

  然而,當他轉過一個彎,來到致知書院弟子所在的號舍區時。

  這位見多識廣的主考官,突然停住了腳步,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

  只見在那個有些漏風的號舍里,王德發正翹著二郎腿,嘴裡嚼著一塊不知道什麼做成的黃色方塊兒,嚼得嘎嘣作響。

  這胖子的臉色雖然也有些泛黃,但那雙綠豆眼裡,竟然顯得十分生龍活虎。

  孟硯田又往前走。

  他看到了張承宗,這農家漢子正襟危坐,呼吸平穩,仿佛這不是考場,而是他在田埂上歇腳的樹蔭。

  他看到了周通,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臉,連號服上的褶皺都整理得一絲不苟。

  他看到了顧辭,雖然形容有些憔悴,但眼神清明,甚至還對著巡視過來的孟硯田微微頷首致意。

  「這怎麼可能?」




  同樣是關了九天,同樣是吃喝拉撒都在這方寸之間。

  為什麼普通書生被抬了出去,正心四傑被熬成了乾屍。

  而這致知書院的幾個人,卻看起來精神這麼好。

  想到當年自己科舉時,考到最後也是像掉了半條命。

  「他們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

  陳文到底是用了什麼妖法,能讓這群書生擁有如此恐怖的體魄和定力?」

  孟硯田深深地看了一眼顧辭等人。

  「好一個致知書院!」

  「身體是一切的本錢!

  能有這等強悍的體魄和意志,何愁大事不成?」

  「既然你們這麼有精神,那老夫就給你們上一道,這天下最難啃的骨頭!」


  孟硯田轉身,大步走回明遠樓。

  「當!當!當!」

  三聲震耳欲聾的銅鑼聲響起,最後一場策論的考題,由幾十名軍卒舉著高大的木牌,開始在各個號道里巡迴展示。

  所有的考生都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著那塊決定命運的木牌。

  「今天下,宗族強橫,政令不通。

  或曰當明刑典,或曰當重教化。

  為政者,何以安民富國?」

  無數考生在看清題目的那一刻,直接癱倒在號板上,甚至有人發出了絕望的哀鳴。

  「這……這是什麼題啊!」

  「宗族強橫?

  這可是朝廷最忌諱的話題啊!

  誰敢亂寫?」

  「明刑典還是重教化?

  這怎麼選?

  選明刑典就是酷吏,選重教化就是空談!

  這是個死局啊!」

  對於那些只知道背誦《四書五經》,只會寫皇恩浩蕩的傳統書生來說。

  這道題簡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因為它太現實,太尖銳,完全脫離了他們熟悉的那個花團錦簇的儒家話語。

  在正心書院的號舍區。

  謝靈均看著木牌上的題目,手中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的臉色,瞬間比之前還要蒼白十倍。

  「宗族強橫……政令不通……」

  「怎麼會考這個?」

  他想起了臨考前,山長沈維楨那信誓旦旦的教誨:「孟大人乃文壇泰斗,最重風骨,最厭俗務。

  你們切不可沾染致知書院那種市儈氣,文章一定要雅正,要宏大!」

  「雅正?

  宏大?」

  謝靈均盯著考題里「宗族強橫、政令不通」那幾個字,只覺得一陣荒謬。

  「這題目里有半點風雅可言?

  這是恨不得把整個江南最爛的泥巴糊到我們臉上!

  這不就是把前段時間白龍渠的事兒給直接整上來了?

  山長猜錯了……

  他錯得徹徹底底!

  這位主考官,根本就不是山長口中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他現在的出題風格,簡直就像是被奪舍了!」

  這種巨大的預期落差,讓謝靈均引以為傲的道心瞬間崩塌。

  他想起了在趙家村看到的那一幕。

  那個差點把村里女孩沉塘的趙太爺,那個連縣令去了都要給幾分面子的土皇帝。

  他想到了之前李家村的豪強李宗翰。

  這就是宗族強橫!

  這道題簡直就像是孟硯田親手把趙家村和白龍渠的那個爛攤子,血淋淋地搬到了考卷上。

  「怎麼解?」謝靈均在心裡瘋狂地問自己。

  「明刑典?

  派大軍去把那些宗族全剿了?

  那可是大夏朝統治鄉野的根基啊!

  殺光了他們,誰來替朝廷收稅?

  誰來管那些百姓?這絕對不行!」

  「那,重教化?」

  謝靈均苦澀地笑了。

  他在聽雨軒的文會上,把教化說得比天還高。

  可是,當他親眼看到白龍渠邊那些為了幾口水就要殺人的流民時。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跟那些把持著土地和水源、掌握著生殺大權的宗族惡霸講仁義道德,講聖人教化,那簡直就是放屁!

  「這兩個選項,都是死胡同!」

  不遠處的方弘,此刻也是滿頭大汗,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一向自詡為理學正宗,覺得天下萬事,只要存天理滅人慾就能解決。

  可是面對這道題,他那些引以為傲的理論,好像不太能用上。


  「到底該怎麼寫?」

  方弘絕望地看著空白的宣紙。

  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周通在趙家祠堂里,為大家制定的析產興業令。

  浮現出了張承宗在屯田區,指著老農說只要地是他的,他就拼命的畫面。

  「他們是怎麼做的?」

  方弘渾身一顫,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們沒有用刑典,也沒有用教化。

  他們用了利益!

  用了契約!

  用了股份!」

  「對!

  這才是破局之法!」

  方弘激動得雙眼通紅,他提筆蘸墨,想要把腦海中那些震撼過他的畫面,那些致知書院用過的神術,寫在考卷上!

  然而。

  當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刻。

  他停住了。

  他整條胳膊都在劇烈地顫抖。

  他突然悲哀地發現。

  他不會寫。

  他雖然親眼看到了那些奇蹟,但他根本不知道那些奇蹟背後的底層邏輯是什麼!

  他不懂什麼是水權交易,不懂什麼是所有權與使用權分離。

  他只看到了表象,卻抓不住骨骼。

  如果他強行把那些東西寫上去,沒有嚴密的邏輯支撐,那在考官眼裡,這就是一篇粗鄙不堪甚至大逆不道的商賈胡言!

  「我寫不出來……

  我竟然連抄都抄不明白……」

  方弘無力地放下筆,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

  那是身為一個自詡為天下才子的讀書人,在面對真正的大道時卻發現自己連門檻都摸不到的悲哀。

  「山長啊山長……」

  謝靈均也和方弘一樣,陷入了這種深深的無力感中。

  「你教我們的那些錦繡文章,真的有用嗎?」

  最終。

  四位曾經不可一世的江南才子只能咬著牙,擦乾冷汗。

  他們閉上眼睛,強行把腦海中那些關於致知書院的鮮活畫面驅趕出去,重新退回了他們最熟悉的舒適區。

  他們提筆,開始用華麗的辭藻,用聖人的教誨,去寫那些他們自己都不相信的教化萬民的空話。

  因為除了這些,他們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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