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致知書院的號舍里,蘇時默默地在心裡念了一遍這道題目。
「今天下,宗族強橫,政令不通。或曰當明刑典,或曰當重教化。為政者,何以安民富國?」
讀完最後一個字,蘇時有些興奮。
「先生真是神機妙算!」
蘇時在心裡驚嘆。
考前陳文曾斷言,孟硯田的心病已被治癒。
而眼下這道題,簡直就是孟大人親手為他們致知書院搭起的一個巨大的舞台!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無縹緲的聖人言,每一句話都帶著血淋淋的現實,透著濃濃的泥土味。」
「孟大人,您既然敢出這種破天荒的考題,那我們就敢給您交上一份改天換地的答卷!」
蘇時思索著這道題目。
「若是那些老夫子,肯定會寫上一大堆增設鄉學、廣發聖諭的法子。」蘇時閉上眼睛,嘴角卻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她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他們剛去趙家村時的碰壁場景。
那時候,張承宗滿懷熱血地站在村口的土台子上,試圖用聖人的道理去感化那些受盡壓迫的村民。
可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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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農抱怨聽這些道理耽誤了下地幹活。
還把講律法的周通當成了算命先生。
「當時我們都覺得這些村民不可理喻,是先生一語點醒了我們。」
蘇時回想起陳文那句振聾發聵的教誨。
「教化,不是自說自話!
你對著一群連飯都吃不飽,字都不認識一個的人講微言大義,這不叫教化,這叫傲慢!
要讓他們懂規矩,就得用他們聽得懂的話,看明白的事!」
蘇時想起了後來在趙家村發生的那些奇蹟。
他們不再念書,而是帶著村民們做遊戲,在玩樂中把字認了。
她和王德發甚至親自披掛上陣,演了一出《翠花智斗黃扒皮》的村戲。
那一次全村的婦孺老幼都看哭了,也看懂了。
他們知道了什麼是高利貸的陷阱,知道了大夏律里寫著不能隨便把人沉塘。
「宗族為什麼能隻手遮天?」
蘇時在心裡找到了這道題的最終答案。
「因為愚昧!
因為宗族壟斷了道理的解釋權!
傳統的教化太高太雅,它像一層雲,飄在鄉野的上空,落不下來。
百姓聽不懂官話,就只能聽族長的話!」
蘇時睜開雙眼,提筆蘸墨。
思路如泉涌般傾瀉而出。
「所以,要破除宗族的強橫,必須要改變教化的方式,是寓教於樂的開智!」
她沒有寫那些空洞的道德約束,而是在策論中提出了一套極具實操性的文化下鄉綱領。
朝廷不應只資助那些高高在上的書院,更應該大力扶持民間的百戲、說書和通俗話本。
將晦澀的《大夏律》和朝廷的惠民政令,編成老百姓最愛看的折子戲和順口溜,在田間地頭、茶館酒肆廣為傳唱。
「聖人之道,若高懸廟堂,則如暗夜之星,民仰斷脖頸亦不可及;
若化為俚語村戲,寓教於樂,則如春雨潤物,民智自開。」
「智開則群豪不可蔽,明理則宗族不能惑。
此乃破除鄉野壁壘、不戰而屈人之兵之真教化也!」
……
而在另一間號舍里,李浩正看著題目思考。
「宗族強橫,政令不通?
這說白了,不就是底下的人窮,朝廷和宗族在互相搶地盤、搶糧食嗎?」
李浩習慣性地摸了摸手邊的號板。
「如果選明刑典,派兵去鎮壓宗族,那就是硬搶!
打仗要燒軍費,打爛了土地還要少收稅。
先生之前教過這個理論。」
李浩的眼睛一亮。
「零和博弈!
甚至是負和博弈!
大家越搶盤子越小,最後一起窮死!」
李浩想起了白龍渠的水利商會,想起了他是怎麼用一張契約和分紅的誘惑,把李宗翰那個土皇帝綁上戰車的。
「既然搶存量沒好下場,那朝廷為什麼不帶著宗族一起做增量呢?」
李浩的思維瞬間跳出了之前白龍渠和趙家村的視角,進入了宏觀經濟的層面。
「宗族有閒錢,有壯勞力。
朝廷缺錢修水利、鋪商路。
如果官府印發項目券,許以未來的分紅,類似當時把白龍渠未來收益給李宗翰一樣。
讓這些宗族和豪強把地窖里的銀子拿出來投資土木工事。
這樣一來,宗族的錢變成了朝廷幹事的本錢,宗族的壯丁去修了橋鋪了路。
有錢賺,誰還願意去抗稅造反?」
李浩笑了。
把桀驁不馴的宗族變成朝廷基建的股東,這就是用經濟手段化解政治危機的降維打擊。
他毫不猶豫地落筆,將這套金融化解矛盾的方案寫進了策論。
「聚斂之政,如竭澤而漁。
開源之策,乃生生不息。
朝廷當以信立券,許豪強以利,化其私財為公用。
將水火之爭,變一本萬利之局,則宗族皆為朝廷之錢袋矣!」
……
周通的號舍里。
他看著題目,腦海中浮現出陳文講白龍渠時說過的那個概念。
「公地悲劇。」
周通反覆咀嚼著這個詞。
「以前先生講公地悲劇,用的是白龍渠的無主之水。
但我現在明白了,不僅是水,那些大宗族的族產、公田,本質上也是一塊無人真正負責的公地!」
周通看透了宗族強橫的法理根源。
「族產名義上是全村人的,但實際上是被族長一人把持。
普通族人沒有所有權,只有依附權。
因為沒有自己的地,所以族人不敢反抗族長,只能跟著族長對抗官府。
這就好比一群被族長綁架的羊!」
「所以,要解決宗族問題,單純的明刑典去殺幾個族長是沒用的。
殺了一個,還有下一個。」
「必須從律法上,明晰產權。
也就是先生說的定分止爭。」
周通把在趙家村推行的那套析產興業令,提煉升華成了一套普適天下的大夏基層管理法案。
他在策論中提出。
官府可清丈各地的模糊族產,可使用家庭永佃,分給宗族裡的每一個男女老幼。
並且在律法層面確立公議會的合法性,取代族長的獨裁。
「只有讓最底層的村民手裡有了自己永久可使用的土地,他們才會為了保護自己的田地,自發地去監督、去反抗那些貪腐的族長!」
周通提筆如刀。
「刑典不可濫用,教化不可空憑。
唯有以法度明確權之歸屬,以公議打破私權之壟斷。」
「使民知此地此財,皆我之所有。
產定則爭息,民富則宗族自化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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