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將任務布置完之後,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方案已定,接下來就等一步步實施了。
李德裕和葉行之站在一旁,看著這群生龍活虎的年輕人,長舒一口氣。
「陳先生此番海陸並進的謀劃,真乃天衣無縫!」李德裕撫著鬍鬚。
他腦海中已經開始盤算,一旦這十萬石皇糧完好無損地抵達京城,他這個江寧知府將如何在朝堂上揚眉吐氣,甚至能藉此機會狠狠地在盧宗平那張笑面虎的臉上踩上一腳!
「是啊,有了這等神仙手段,咱們這仗算是心裡有底了。」葉行之也跟著連連點頭,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
孟硯田此刻也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
「先生,您這才是真正的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老夫佩服!」
話畢,他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趕忙又問道:
「先生,我們好像漏算了一股勢力。」
「什麼勢力?」
李德裕心裡咯噔一下。
「謝靈均、孟伯言、葉恆、方弘!」孟硯田道。
「盧宗平在鹿鳴宴上,不僅給咱們下了十萬石秋漕的死局,他還當著全江南官員的面,任命了正心四傑為布政使司的漕務督查幫辦。
這四子在鄉試中雖說表現不如咱們致知書院,但他們那捲子老夫也看了。
底蘊深厚,潛力不俗。
我擔心他們會真的成為盧宗平的強力眼線,到時候給咱們使絆子啊。」
「這……」李德裕愣住了。
「是啊,這四個人是秦黨名正言順派來盯著我們的眼睛!
他們手裡拿著盧宗平給的尚方寶劍,隨時可以在沿途任何一個鈔關、任何一個碼頭出現!」
葉行之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都在哆嗦。
他管了一輩子學政,太清楚讀書人的筆桿子有多可怕了。
「這四個人甚至不用押船,不需要承擔任何運糧的風險!
他們就是站在干岸上,打著巡查督導的幌子,專門去給你們挑刺定罪的!」
「就算你們的貨櫃造得再嚴密,船幫找得再玩命。
這四個人只要往岸上一站,隨便找個船隻超載的藉口!
甚至他們如果發現你們僱傭了民間黑道船幫,直接給你們扣上一頂私結黑道的大帽子!」
「他們四人哪一個不是寫文章的高手?
只要用那支寫過八股文的筆,給咱們寫上一本黑材料,直接遞到盧宗平的案頭!
這叫什麼?
這叫雞蛋裡挑骨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孟硯田搖了搖頭。
此刻也不得不承認秦黨政治手腕的毒辣。
他們潛心布局多年的正心書院,此刻算是派上了用場。
「這是個極大的麻煩,甚至是能毀了全局的死穴。」孟硯田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們四人雖然這次鄉試名次被你們壓了一頭,但在江南乃至天下的士林中,依然有著極大的聲望。
盧宗平用他們,就是看中了他們身上的士林光環!」
「盧宗平這是要用所謂正統的筆來抹黑你們的實務!
他要讓天下人以為,你們這群搞實政的都是一群唯利是圖的酷吏!
而正心四傑以及背後代表的秦黨人才,則是維護朝廷法度的直臣!」
孟硯田看著顧辭等人。
「這四根釘子扎在你們的船隊旁邊。
不需要他們動手鑿船,只要他們不停地寫摺子彈劾,這十萬石秋漕,你們就運不安穩,隨時會要了你們的命啊!」
話畢,致知弟子們卻沒有過多驚訝。
顧辭和李浩在短暫的凝重之後,兩人隱蔽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德發甚至有些在憋笑。
三位大人看著他們這幅反應,覺得有點不對勁。
什麼情況啊這是?
陳文頭看著滿臉不解的三位大人,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有些刀握在別人手裡,確實是殺人的兇器。」
「但若是這把刀自己有了想法。
那對握刀的人來說,它就不是兇器,而是懸在自己頭頂的催命符。」
孟硯田、李德裕和葉行之三人齊齊一愣。
他們完全聽不懂陳文這句雲山霧罩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刀有了想法?
這正心四傑,可是秦黨精挑細選的骨幹苗子,他們怎麼可能自己有想法?
「是啊先生!」李德裕也急了,「這幫人跟咱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鄉試又被咱們壓了一頭,他們現在肯定對咱們恨之入骨,怎麼可能對盧宗平生出二心?」
面對三位大人的質疑,陳文微微搖了搖頭,然後看向了身邊的幾名弟子。
「顧辭,你來給三位大人說說,這四把刀到底有沒有想法。」
顧辭聞言,上前一步。
「三位大人有所不知。」顧辭拱了拱手,「這四人早在鄉試之前,就已經在咱們致知書院,經歷過一次脫胎換骨了。」
「脫胎換骨?」葉行之驚詫地問道。
「正是。」顧辭點了點頭,「葉大人,李大人,你們都知道,當初沈維楨派他們來咱們書院交流,本意是想讓他們來摸咱們的底,甚至給咱們搗亂。
可是,他們在咱們書院的那段日子裡,先生用幾招就徹底擊碎了他們這十幾年來堅信不疑的理學世界觀。」
顧辭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我親眼看到那位最驕傲的蘇州案首謝靈均,在聽完先生的課後,眼含熱淚地懇求先生為他們指點迷津。
那一刻,他們對舊學的信仰就已經動搖了。」
王德發更是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急於分享自己的情報。
「對對對!
三位大人,我跟你們說!」王德發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那幫書呆子表面上說咱們的風教錄是妖言惑眾的毒草。
可是,那個葉恆他偷偷地出去買報紙,甚至不惜花高價從乞丐手裡買咱們的報紙看!」
王德發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
「他們要是真的對咱們恨之入骨,對秦黨死心塌地,怎麼會去研究咱們怎麼對付豪強的招數?這說明啊,這幫書呆子心裡其實也痒痒著呢!」
聽著致知弟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爆出這些驚天猛料,孟硯田、李德裕和葉行之三位大人,全都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在秦黨眼中未來的朝堂中堅竟然早就在私底下被陳文用一堂課、一場辯論和一份報紙,在思想和靈魂上悄悄地進行了策反!
「這簡直匪夷所思!」孟硯田感覺難以置信,但心中又閃過一絲激動,「你是說,他們四人現在雖然身在曹營,但這顆心其實已經偏向了咱們的實學?」
「不敢說完全偏向,但至少他們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所走的路了。」
陳文接過話茬。
「孟大人,您想想看。
這四人雖然苦讀舊學,但本性並不壞,而且都是聰明絕頂之人。
之前來我們書院交流,我已經把新學的種子種下。
後面他們又得知了我們如何處理白龍渠事件。
這次鄉試,他們更是親身經歷了考場上的慘敗,又親耳聽到了我在放榜大典上為生民立命的演講。
再加上今日鹿鳴宴上,盧宗平那赤裸裸地讓他們去踩著同窗屍體上位的任命。」
「這種巨大的落差,這種對人格和信仰的極致侮辱,絕對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只要還有一絲屬於讀書人的風骨,我相信他們就絕不會心甘情願地去做秦黨那條咬人的惡犬!」
「所以,這四根釘子扎在我們的船隊旁邊固然兇險。
但只要我們能給他們一個選擇的機會,他們未必不能成為我們扎在盧宗平心臟里的四把尖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