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
江寧府城東,一間客棧上房內。
桌上的殘羹冷炙無人問津,甚至連酒杯里的酒水都已經冰涼。
這是正心四傑謝靈均、孟伯言、葉恆、方弘的房間。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們在鹿鳴宴上被大夏朝堂上炙手可熱的江南左布政使盧宗平,親自點名任命為布政使司的漕務督查幫辦。
這是不知多少舉人夢寐以求的踏腳石。
有了這個身份就等於是拿到了秦黨鋪就的直通京城會試和仕途青雲的入場券。
若是放在之前,能夠得到如此高規格的提攜,他們四人必定會欣喜若狂,甚至會擺下酒宴,徹夜狂歡,慶賀自己即將成為大夏朝新一代的清流名臣。
可是今夜,在這間本該充滿歡聲笑語的上房裡,卻沒有一絲一毫慶祝的氣氛。
「砰!」
終於,葉恆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荒唐!
簡直是荒唐透頂!」葉恆雙眼通紅,在房間裡煩躁地來回走動。
「督查幫辦?
去大運河上考察官員優劣?
查處貪腐?」
葉恆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坐在桌旁的另外三人。
「各位師兄,咱們就別自欺欺人了!
盧宗平那隻老狐狸,他安的是什麼心,咱們難道還看不明白嗎?!」
「他給我們這個不用押船不用擔責,手裡卻捏著尚方寶劍的肥差,根本就不是讓咱們去抓什麼貪官污吏的!」
「他那是在給咱們遞刀子!
一把用來殺人的刀子!」
「他就是要讓我們站在干岸上,打著朝廷督查的幌子盯著在運河泥潭裡掙扎的顧兄他們!」
「只要顧兄他們為了把糧食運過去,不得不和漕幫妥協,或者因為交不起那天價的漂沒,和鈔關官員起了衝突!
咱們這四個所謂的督查,就要立刻拿起筆,給他們扣上藐視法度、激起民變的帽子!」
「寫成黑摺子,直接遞到盧宗平的案頭!
把顧辭他們往死里整!」
葉恆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
「這不就是讓咱們去當秦黨手裡那條咬人的惡犬!
去當那踩著昔日同窗屍體上位的禽獸!」
一直以最守規矩的方弘,此刻也是面如死灰。
「惡犬……」方弘喃喃自語。
他緩緩站起身,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方弘自幼熟讀聖賢之書,學的是孔孟之道,修的是君子之風。
我本以為,考取功名是為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為了澄清吏治,造福一方。」
「可是,可是到頭來,我們這十幾年的寒窗苦讀,竟然只是為了成為權貴們黨爭傾軋的工具?
成為他們用來陷害忠良的打手?」
「如果這大夏朝的官場,這所謂的清流正統,就是建立在如此骯髒的交易之上。
那我們讀的這滿肚子聖賢書,究竟還有何用?」
方弘一拳砸在窗欞上。
「這等沾滿了同窗鮮血和百姓眼淚的功名,我方弘,寧可不要!」
看著方弘如此決絕的態度,孟伯言也嘆了一口氣。
「方師弟,葉師弟。
你們說得對。
咱們確實是被當成了刀使。」
「這幾日,我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的不是山長教導我們的那些空洞的理學教條。
而是我們在致知書院交流時看到的那一幕幕場景。」
「我想起了在趙家村,看到陳先生推行的那個公議會。
看到那些原本被宗族勢力壓迫得連頭都不敢抬的佃農,竟然敢拿著帳本,站出來為自己爭取應得的利益。」
「我想起了在白龍渠……。」
孟伯言看向謝靈均。
「謝師兄,然後再對比今日鹿鳴宴上,盧宗平那張笑面虎般虛偽的臉。
對比這大運河上,那些為了三成漂沒,不惜將十萬石救命糧卡在閘口,眼睜睜看著百姓餓死也無動於衷的秦黨官員!」
「不可否認。」孟伯言做出了他這輩子最艱難的論斷。
「致知書院在實打實地救人。」
「而秦黨在肆無忌憚地吃人!」
謝靈均此刻正低著頭。
他在顫抖。
不僅是手在顫抖,他的整個靈魂都在顫抖。
他想起了鄉試考場上,自己面對那道饑民圍城擬詔時,那種絞盡腦汁卻只能寫出一堆空洞廢話的無力感。
他想起了放榜大典上,陳文站在高台之上指著他們這些傳統士子,擲地有聲地說出的那番話。
「我輩讀書人,寒窗苦讀十載,所為何事?
是為了在故紙堆里尋章摘句,寫出一篇篇辭藻華麗卻空洞無物的文章,去換取那頭頂的烏紗帽嗎?」
「莫做那紙上談兵的泥菩薩,去做那能下得泥潭的真幹才!
這才是真正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而今天,盧宗平那份任命,更是將他內心最後一絲對秦黨對舊學的幻想碾得粉碎!
「泥菩薩……惡犬……」
「啪!」
一聲脆響。
謝靈均猛地將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們絕不做秦黨的惡犬!」
謝靈均霍然起身。
他看著同樣站起身的孟伯言、葉恆和方弘。
「三位師弟!
陳先生說得對,莫做紙上泥菩薩!
咱們讀了這麼多年書,哪怕是死,也要死得乾乾淨淨,死得轟轟烈烈!」
謝靈均咬著牙,立下誓言。
「我謝靈均,寧可這輩子功名盡毀,寧可背上叛師之名。
也絕不踩著江寧百姓的血汗和昔日同窗的屍體去鋪就我進京的道路!」
「謝師兄說得好!」葉恆激動地握緊了拳頭,「咱們不幹這斷子絕孫的髒活了!
這官不當也罷!」
方弘和孟伯言也點了點頭。
「既然盧宗平和秦黨想利用我們手裡的這支筆,去抹黑致知書院,去殺顧兄他們。」謝靈均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
「那我們就反過來利用他給的這層身份!」
「謝師兄的意思是……」孟伯言眼神一凝,立刻領會了謝靈均的意圖。
「盧宗平讓我們去巡查運河,我們偏要去!」謝靈均激動地說道:「我們不僅要去,還要去得名正言順!
我們要用這督查幫辦的身份,去看看這大運河底下,到底藏著多少骯髒的勾當!
去看看秦黨的這張網到底有多龐大!」
「既然致知書院在明處對抗,那我們就在暗處幫他們收集罪證!」
「走!」
「去哪?」方弘問道。
「去致知書院!」謝靈均毫不猶豫地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去見陳先生!
去告訴顧兄他們,咱們不是敵人!」
「同去!」
「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