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致知書院後院,那扇通往僻靜小巷的側門,突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叩擊聲。
此時,李德裕、葉行之和孟硯田三位大人,已經先行離去。
議事廳里只剩下陳文和致知六子。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眾人的神經瞬間緊繃了起來。
這大半夜的,誰會來敲致知書院的後門?
王德發小聲道。
「媽的,誰啊?
大半夜的裝神弄鬼!
不會是盧宗平那老狐狸派人來盯梢了吧?」
「去看看。」陳文示意顧辭前去開門。
顧辭心領神會,快步向室外走去。
片刻之後,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走廊里傳來。
顧辭推開密室的門,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四個全身籠罩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
「把斗篷摘了吧。」陳文端坐在椅子上說道。
隨著黑色斗篷滑落,四張年輕的臉龐,暴露在了的燭火之下。
謝靈均、孟伯言、葉恆、方弘!
白天在鹿鳴宴上,被盧宗平委以漕務督查幫辦重任,風光無限的正心四傑!
他們竟然像做賊一樣,深夜潛入了致知書院!
面對致知六子驚訝的目光,謝靈均帶著其他三人,走到陳文面前。
「深夜造訪,驚擾先生,還望先生恕罪。」
「喲呵!」
還沒等陳文發話,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就突然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打破了沉默。
王德發瞪著那雙小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四個不速之客,咧開大嘴。
「幾位師兄,大半夜的不在客棧里準備你們那威風八面的督查大任,怎麼穿成這樣,跑到我們這破書院來了?」
王德發走上前,自來熟地拍了拍葉恆的肩膀。
要是換做以前,聽到這等調侃,最是心高氣傲的謝靈均,怕是早就拂袖而去了。
但今夜,謝靈均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迎著王德發的目光,苦澀地搖了搖頭。
「王師弟說笑了。」謝靈均很認真地說道:「這世上哪裡還有什麼督查大任?
不過是被人當做殺人的刀罷了。」
此言一出,原本還想再調侃兩句的王德發,瞬間收斂了笑容。
他雖然渾,但他不傻,他聽出了謝靈均話里的無奈。
不對勁。
這四位是來投誠來了?
這麼快的嗎?
顧辭上前一步,用摺扇輕輕擋開了王德發。
「謝兄,看來你們已經把鹿鳴宴上的那盤大棋復盤得一清二楚了。」
「是啊,看得太清楚了。」方弘也開了口。
「顧兄,我們四人雖然在鄉試的考場上敗給了你們。
但我們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學的是孔孟之道。
我們本以為,盧宗平大人給我們這個職位,是真的想讓我們去大運河上澄清吏治,造福一方。」
方弘猛地攥緊了拳頭。
「可笑我們竟然那麼天真!
他給我們這個不用押船不用擔責,手裡卻捏著尚方寶劍的肥差,根本就不是去抓貪官的!
他那是在給咱們遞刀子,一把用來殺同窗的刀子!」
葉恆接過了話茬:「盧宗平就是要讓我們站在干岸上,打著朝廷督查的幌子盯著你們!」
聽著四傑這番撕心裂肺的傾訴,致知六子不約而同地有些動容。
他們雖然知道這四人本性不壞,也開始偏向新學。
但也沒想到,他們能在如此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如此迅速地看清了秦黨那吃人的本質,並且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決斷。
孟伯言上前一步,對著端坐在主位上的陳文,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先生。」
「我們四人今日深夜來此,並非是祈求書院收留以避禍。」
孟伯言抬起頭。
「我們在客棧里商議過了。
既然盧宗平和秦黨想利用我們手裡的這支筆,去抹黑致知書院,去殺顧兄他們。
那我們就將計就計!」
「我們要反過來利用他給的這層督查幫辦的身份!
我們要成為扎在秦黨運河分贓網裡的一把刀,在暗處為咱們致知書院的秋漕保駕護航!」
「我們要用這雙眼睛,去看看這大運河底下,到底藏著多少骯髒的勾當!
去看看秦黨的這張分贓網到底有多龐大!」
面對四人展現出的驚人魄力和覺悟,一直靜靜聽著的陳文,也不禁深感欣慰。
他緩緩站起身,親自走到謝靈均等人面前,伸手將他們一一扶起。
「我本以為要徹底打破你們心中的那層理學枷鎖,還需要些時日。」陳文看著這四個年輕人,感慨道。
「沒想到,盧宗平的狂妄和傲慢反倒成全了你們的國士之風。
大夏朝正需要你們這樣敢於刺破黑暗的讀書人!」
聽到陳文的肯定,謝靈均等人的眼眶紅了。
他們終於贏得了這位先生真正的尊重。
他們,不再是敵人了。
「不過。」
陳文話鋒一轉。
「你們既然做出了決定,那就必須明白。
你們即將踏上的是一條比死還要可怕的無間道。」
「要走這條路,首先就是要保證自身的安全。
所以,日後你們在運河上,絕不能干預致知書院的任何行動!
甚至在表面上你們要表現得比秦黨更像秦黨!」
「你們要配合盧宗平,寫幾本不痛不癢的摺子彈劾我們。
你們必須讓秦黨相信,你們依然是他們手裡最聽話的刀!
只有這樣,你們才能活下去,才能接觸到大運河貪腐真正的核心!」
這番部署,不可謂不惡毒,不可謂不兇險。
但謝靈均等人沒有絲毫的猶豫。
「先生放心!」謝靈均咬著牙,「我們定當不辱使命!
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定要將這運河的底褲給他們扒個乾乾淨淨!」
「好。
好樣的。
我沒看錯你們!」陳文感嘆道。
話畢,王德發也蹦了出來。
「各位師兄,不,各位兄弟!
胖爺我剛才可是看走眼了,還以為你們是來給盧老狗當探子的!」王德發用力地拍著方弘的肩膀,「就沖你們剛才那番話,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兄弟了!
以後在運河上,你們在岸上寫摺子罵咱們,咱們在水裡演戲給你們看。
這叫什麼?
這就叫雙劍合璧,天下無敵啊!
哈哈哈哈!」
其他人也都過去和四傑打招呼。
感受著致知六子釋放出的善意,謝靈均也終於放下心來。
他們原本以為,這次深夜投誠會遭到無盡的嘲諷,甚至會被直接趕出門去。
但他們沒想到,迎接他們的竟然是如此坦蕩的接納。
「各位兄弟,大恩不言謝。」謝靈均將這份情誼死死地記在心裡。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陳文讓大家落座,兩波原本針鋒相對的江南才子,第一次在這小小的房間裡,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開始商討未來的行動方向。
當然,陳文並沒有將他們的計劃和盤托出。
一方面這四傑剛來投誠,還沒必要說那麼多。
另一方面,這四人即將深入敵營,知道得越少,對他們反而越安全。
謝靈均等人都是絕頂聰明之人,他們雖然好奇陳文到底有什麼妙計能解決此等困境,但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陳文的保留。
他們沒有多問,只是鄭重地點頭應下。
在最後,顧辭卻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四位兄台的決心,顧某欽佩。」顧辭收起摺扇。
「可是,謝兄。
你們身在敵營,身邊都是盧宗平和沈山長的眼線。
日後你們就算拿到了情報,該如何安全地傳回我們書院?」
此言一出,眾人也都議論紛紛。
是啊!
情報怎麼傳?
李浩也焦急地補充道:「顧兄說得對!
我們需要一個聯絡人!
一個能在正心書院和布政使司自由出入,且能被沈維楨高度信任的人!
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在你們和書院之間,搭建起一條絕對安全的單線聯繫!」
去哪裡找這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