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均、孟伯言等人面面相覷。
他們苦思冥想,把正心書院上下所有的人都梳理了一遍,卻發現在沈維楨那嚴密的控制下,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個既能被信任又能為他們傳遞絕密情報的內應。
「難道這計劃還沒開始,就要夭折了嗎?」葉恆揪著頭髮。
謝靈均咬了咬牙,突然抬起頭,試探性地拋出了一個名字。
「顧兄,如果說在正心書院裡有誰能完全避開沈山長的懷疑,且能得到布政使司的信任。
那恐怕只有一個人了。」
「誰?」眾人齊聲問道。
「負責書院監院趙守禮之侄,趙思明。」
「趙思明?」
聽到這個名字,葉恆卻連連擺手。
「謝師兄,你沒搞錯吧?
那個趙思明,出了名的死板迂腐!
他對那套理學教條簡直是奉若神明,更是把沈維楨當親爹一樣供著!
讓他幫咱們給致知書院傳遞情報?
關鍵他那人說謊也臉紅吧?
他能保守住秘密?
那傢伙要是知道咱們反水了,我敢打賭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向沈維楨告密!
你不記得當時咱們偷看報紙都被他抓了?」
孟伯言也點了點頭,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是啊。
趙思明那個人腦子裡只有規矩。
指望他做內應,那是痴人說夢。」
謝靈均此時卻說道:「不,你們忘了嗎?
當時他雖然確實抓到了咱們,但最終不是只沒收了報紙沒有上報嗎?
我覺得他表面上看起來古板,但其實內心裡還是對新學有一些認可的。」
正心四傑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起來。
顧辭等人在一旁只是聽得一臉茫然。
而就在此時,蘇時卻說話了。
「各位師兄,不必憂慮。」
「如果是趙思明的話,我應該可以讓他為我們跑腿。」
蘇時微微偏過頭,淺笑道。
此言一出,無論是還在爭論的正心四傑,還是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的致知六子,全都停下了動作,齊齊看向蘇時。
「蘇師弟?」
謝靈均瞪大了眼睛,他上下打量著蘇時。
「你能讓趙思明甘冒奇險,替我們這群叛徒跑腿?
你可知他是什麼樣的人?」謝靈均咽了口唾沫,「他可是沈維楨的心腹,是整個正心書院最刻板的書呆子!
他怎麼可能會聽你的?」
葉恆也是連連搖頭,根本不信:「是啊!
我知道你去我們書院交流的時候跟他認識了。
但那傢伙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王德發更是摸不著頭腦,狐疑地看著蘇時:「不是,蘇時,你啥時候背著我們在那書呆子窩裡還發展出一條暗線來了?
你給他灌什麼迷魂湯了?」
面對眾人的質疑,蘇時並沒有急著辯解。
她當然不能明說,當初自己是怎麼把那趙思明迷暈的。
「各位師兄多慮了。」蘇時不疾不徐說道。
「當初先生派我去正心書院交流時,我因為查閱一些典籍,常去藏書樓。
一來二去,便與負責看管的趙師兄混得熟絡了些。」
蘇時面不改色地扯著謊。
「趙師兄這人,外表看著確實古板嚴厲,將理學教條奉若圭臬。
但他骨子裡,卻是個很純粹甚至有些痴迷於學問的人。
謝師兄說得對,他沒收了你們的報紙卻沒有上報,正是因為他那顆看似被教條鎖死的心,其實對真正有用的新學文章,有著一種本能的嚮往。」
蘇時站起身,走到謝靈均面前,微微一笑。
「他不是不想反抗,他只是被沈山長的威壓和十幾年來的規矩困住了,他需要一個人,能用學問折服他的人,去推他一把。」
「所以,等謝師兄你們回到書院見到他,只需替我帶一句話。」
「什麼話?」眾人齊聲問道。
「就說致知書院蘇時,多謝他上次幫忙找書籤。
若有暇再敘。」
說到這裡,蘇時補充道,「上次在你們書院我丟了書籤,他幫我找過。」
四傑點頭,「原來這樣。
你也是厲害啊,能讓那趙思明幫你找東西。
看來你們關係是不錯。」
聽到這裡,眾人總算放心下來。
「既然聯絡人的問題解決了。」
看著蘇時化解了這場危機,坐在主位上的陳文,終於開了口。
「那這無間道的第一步,就算是走通了。」
陳文站起身,走到眾人中間。
「可就算那趙思明可用,但他畢竟要在正心書院和布政使司的眼皮子底下活動。
如果你們讓他傳遞的情報是用普通的明文書寫,一旦在中途被沈維楨或者是秦黨的密探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那先生的意思是?」顧辭問道。
「情報的傳遞,必須絕對加密!
哪怕是被盧宗平親自捏在手裡,他也只能看到一堆毫無意義的鬼畫符!」
陳文轉頭看向周通。
「周通。」
「學生在。」周通上前一步。
「之前那套速錄本,你去找來。」
周通何等聰明,立刻領會了先生的深意。
他很快從自己的包里找出一個小巧的油紙包,解開後,裡面是一本薄薄的手冊。
「回先生,這是這套秘文的原本。」
周通將手冊放到桌上,隨後轉頭看向滿臉好奇的謝靈均等人。
「這本手冊里本是為了提高寫作速度用的,但現在用來當做暗文的寫作也正好可用。
這上面記錄了上百個由圓圈、三角、波浪線等幾何圖形組合而成的特殊符號。
每一個符號,都對應著一個極其複雜的常用字,或者是一個特定的人物地點甚至是一句完整的暗語。
周通翻開一頁,指著上面一個類似扭曲的十字架的符號。
「比如這個。
在我們的字典里,它代表的就是運河。
當然這裡面還有一些用字來做的簡寫,以後選暗文的時候最好不要用,還是優先用符號。」
看著那滿篇如同鬼畫符般的圖形,正心四傑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致知書院整天都在研究些什麼啊?
他們想起之前來交流的時候學過的海龜湯等。
沒想到那也只是基礎?
「這是何等奇門遁甲之術?」孟伯言瞪大了眼睛,仔細翻看著那密碼本,「若無這本密碼冊對照,外人便是把眼睛看瞎了,也絕不可能猜出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這就對了。」
陳文拿起手冊,親手遞到了謝靈均的手中。
「謝靈均,從今天起,這本密碼本就是你們四人的護身符。」
「這本密碼本還不是很完美,但也夠用,後期我會讓周通再更新一本更完善的。
你們之後收集到的情報就用這套密碼寫在最普通的草紙上,甚至可以偽裝成一幅隨手塗鴉的風景畫,交給趙思明。」
「蘇時會在這裡,拿著同樣的密碼本,將你們送回來的鬼畫符,還原出你們的情報。」
謝靈均雙手微微顫抖著接過那本薄薄的密碼冊,瞬間感覺責任重大。
「先生考慮周全!
學生等拜服!」
謝靈均將密碼冊貼身藏好,隨後帶領三人,對著陳文和致知六子,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秋漕路遠,諸位保重。
我們在運河上等你們的船!」
言罷,四人重新披上那件寬大的黑色斗篷,將面容再次隱沒在兜帽的陰影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