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爆竹聲漸漸散去。
時光如白駒過隙,不舍晝夜。
轉眼之間,便已是二月初四。
距離大夏朝三年一度的春闈會試,僅剩下最後的五日。
京城內外,積雪悄然消融,屋檐上的冰棱化作滴答的清泉。
致知書院京城分院。
寬敞的講堂內。
長案之上,昔日堆積如山的各類硃卷、草稿與運算廢紙,如今早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條。
葉敬輝一身幹練利落的緊身短打,手裡托著一隻沉甸甸的托盤,走到了講台前。
托盤之內,端端正正地擺放著幾冊的嶄新書卷。
「先生。」
葉敬輝將托盤輕輕擱在長案之上,吐了一口濁氣,沉聲道:
「東宮的潛龍衛方才在城隍廟暗線完成了最後的交接,刑部與國子監那兩位大人的底稿也一併收齊。
周通帶人連夜壓版印製……
此言一出,原本安坐於案前的六位年輕人,目光齊刷刷地匯聚了過去。
黑皮封面,古拙深沉,沒有任何花哨繁複的裝裱,唯有右下角用陰刻暗紋烙印著一枚小小的致知印章。
《大夏半月談·第四期·終卷》。
這最後一卷,沒有多餘的廢話,亦無需贅述那些瑣碎的經義註疏。
它是當朝儲君蕭裕桓、刑部尚書嚴正源、國子監祭酒張炎,以及孟硯田與陸秉謙,結合最新的局勢,傾盡畢生在朝堂波詭雲譎中積攢下的實政智慧,所交出的終極答卷。
它直刺大夏王朝今科會試第三場策論中的國家級死穴。
陳文伸出兩指,從托盤中捻起最上面的一冊。
他並未去翻看那些早在他腦海中推演過無數遍的條目與大綱,只是伸出手掌,平平整整地撫過封面那冰冷堅硬的玄黑硬皮。
指尖摩挲之處,甚至還能感受到油墨初干時殘存的一絲微溫。
自臘月創刊至今,整整四期《半月談》,從最初的框架搭建,到各路巨擘的血肉填充,再到如今的終卷合璧……
大夏立國二百年,乃至往前數三朝,從未有過哪一科的舉子,能在踏入貢院龍門之前,手中握有如此恐怖的政治底牌。
「分下去吧。」
陳文將書卷推回托盤,聲音溫潤如玉,聽不出半點臨戰前的緊繃與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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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敬輝雙手端起托盤,依次走過長案。
顧辭、張承宗、周通、李浩、蘇時、王德發,六人齊齊起身,雙手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冊終卷神書。
六人捧著那沉甸甸的黑皮書卷,只是輕輕翻開扉頁,掃了一眼卷末陳文親手留下的那一道道硃砂小楷批註,便心領神會地將其重新合攏,端放於案頭正中。
講堂之內,六道目光重新抬起,望向講台上的青衫先生。
陳文負手而立。
時間與苦難,是這世間最好的淬火冷水。
不過短短几月的光景,眼前的六人,早已洗盡了昔日在江南初出茅廬時的青澀與浮躁,整個人宛如被收回鞘中的絕世名鋒,鋒芒盡斂。
坐在最末席的王德發,如今整個人瘦了何止兩圈?
這兩個月來,張承宗的戒尺抽過他的手背,蘇時的卡片剝奪過他的口糧,陳文的子時小灶更是將他腦子裡的混沌劈出了一條通天大道。
如今的他,不必張承宗在側監視,信手提筆便能落下一篇中規中矩的破題大作。
而一旦觸及微觀實務,他更是能將混跡黑市的精明老辣,天衣無縫地縫合在晏子衡最喜愛的雅正典故之中。
而在長案前排,李浩雙手交疊在膝頭,那柄形影不離的紫檀算盤已被他穩穩收在鹿皮軟囊之中。
大夏三十六年間天下十三省的賦稅流水、漕運損耗、鹽鐵出入……
那一串串足以讓戶部老堂官眼花繚亂的算籌帳目,早已化作活生生的羅網,深深烙印在他的識海深處。
如今的他,心算快若奔雷,哪怕不落一子,亦能一眼洞穿任何奏摺中暗藏的貓膩。
周通冷麵如鐵,身姿筆挺。
厚重的《大夏律》與大理寺二十八起絕密大案的卷宗條目,在他腦海中如同懸掛的明鏡,法理森嚴,殺伐在胸。
張承宗沉穩如岳,寬厚的大手搭在膝頭,整個人透著一股大地般的厚重。
顧辭一身錦袍,摺扇輕搭在掌心。
而在顧辭身側,蘇時一襲素淨的長衫,三千青絲束在青玉冠下,神情清冷。
秦斯年的焚證妥協,不僅解除了懸在她頭頂的利刃,更是為她披上了一副堅不可摧的護身金甲。
陳文看著這六位弟子,心中豪氣頓生。
長風拂過窗欞,吹落了枝頭最後一片乾枯的冬葉。
陳文緩緩合上了手中的最後一卷底冊,伸出手,將案頭的鎮尺輕輕扶正。
「刀已磨利,甲已披掛。」
陳文微微一笑。
「大夏立國二百年。」
「五日之後,這天子腳下的春闈貢院,便要迎來它自開科取士以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批伐謀之臣。」
「請先生放心!」
王德發一拍肚皮,粗著嗓門大笑起來。
「我這幾月掉下去的二十斤肥膘,全換成了能治國平天下的硬骨頭!
等進了那四四方方的號舍,我非得把這三層包子皮甩在考官臉上,教紫陽書院那幫平日裡拿鼻孔看人的世家崽子,知道知道什麼叫泥潭裡殺出來的活閻王!」
「不錯!」
張承宗抱拳道。
「京畿荒屯的泥土有多厚,天下災民求活的心有多切,承宗記在骨子裡。
先生教的經世大義,學生定當字字化為利刃,寫滿三場硃卷!」
李浩也激動地說道:
「天下大帳,皆在大夏三十六年興衰之中。
此番策論,學生倒要瞧瞧,戶部那幫老官僚出的死題,能不能擋得住新學的算籌!」
「法不空轉,政不虛發。」
周通肅容拱手,「學生亦必以筆為戒尺,替天下讀書人正一次法紀。」
滿堂少年,意氣風發。
而在長案一側,顧辭低垂著眼眸。
考前五日,最後一期《半月談》已然合璧。
那一位身處內城風暴眼中的世家知己,如今想必正頂著滿朝世家的壓力,閉門苦修。
「陸兄,答應過你的最後一柄神兵,顧某今夜去給你送過去。
看看你這位江南第一世家的少主,到底有沒有把劍磨利。」
站在顧辭身側的蘇時,亦是伸出素手,將案頭散落的字紙一頁頁撫平,小心翼翼地收束整齊。
青衫微動,掩映著少女絕塵的英氣。
她想到之前趙思明得知真相時那淚流滿面的憨傻模樣,想到深陷敵營卻甘冒死險暗中傳遞情報的謝靈均等正心四傑……
蘇時心中滿是溫暖與敬重。
這場大考,從來不是她蘇時一個人的戰鬥,更不是致知六子的孤軍奮戰。
在他們身後,有城外三十萬分到活命軍屯田的流民,有甘願在深宮為她搭台的當朝太子,更有無數渴望換個活法的天下人!
六人再次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長案之上,燭火通明。
大門依舊緊閉,書聲悄然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