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滿城風雪之中,致知書院的正堂內卻宛如暖春。
巨大的紫檀木八仙桌橫在堂中,中央擺著一口炭火熊熊的銅暖鍋,鍋里翻滾著濃郁醇厚的野山雞高湯,四周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六大盤熱氣騰騰、白白胖胖的酸菜豬肉水餃,旁邊還配著幾碟油亮誘人的醬牛肉、炸春卷與紅棗年糕。
桌案中央,一隻古樸的青瓷大酒罈被拍開了封泥,濃烈醇厚的江南女兒紅在溫酒爐中咕嘟嘟地泛著溫熱的氣泡,將整間屋子熏得酒香四溢。
陳文端坐在主位之上,六位弟子分列兩側,各自面前皆斟滿了一大碗滾燙的黃酒。
屋子裡沒有外人,更沒有官場上那些繁文縟節。
張承宗第一個站了起來。
這位向來沉穩少言的農家漢子,此刻兩隻大手捧著粗瓷大碗,眼眶不知是因為酒氣還是炭火的燻烤,泛起了一層濃濃的血紅。
他看著主座上的陳文,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萬語仿佛全堵在了嗓子眼裡,最終,他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將那碗熱酒高高舉過了頭頂。
「承宗,今夜家宴,快起來。」
陳文道。
「先生,讓學生把頭磕完!」
張承宗固執地跪在地上,「學生之前還在寧陽縣的漏風破屋裡,一家三口就著半碗野菜硬撐著過年。
那時候,娘病得起不來床,家裡連來年開春的麥種都當了換藥錢……
若不是先生收留,若不是先生教我讀書做人的道理……
我張承宗這輩子,充其量就是個在爛泥地里累死餓死的窮佃戶!」
「是先生教我有恆產者有恆心,是先生教我怎麼把腳踩進爛泥里給老百姓爭活路。
如今,學生身穿綢袍,得中亞元,進了京城,甚至能拿著朝廷的大政與九卿爭鋒……
先生的大恩大德,承宗粉身碎骨,萬世不忘!」
「敬先生!」
張承宗仰起頭,將那一整碗烈酒咕嘟嘟一飲而盡,酒液順著粗獷的下巴滾落,豪邁而赤誠。
「好!
好男兒當如是!」
顧辭展顏一笑,亦是端起酒盞站起身來。
顧辭一抖身上的錦袍,看著身旁的師弟。
「承宗說了從前,那學生便說說咱們的往後!」
顧辭長揖一禮:
「昔年在寧陽,學生狂妄自大,以為家財萬貫便能縱橫天下,直到遇上先生,方知以往所學皆是雕蟲小技,不過是在名利場裡爭食的犬儒罷了。」
「這一年裡,咱們在江南斗鹽商、退魏閹、開海糧、安流民,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是踩在刀尖上跳舞?
可咱們不僅活下來了,還把大夏的死局給盤活了!」
顧辭舉起酒盞。
「今日在這方寸堂中,咱們是推杯換盞的同門手足。
待到二月春闈龍門一開……
學生敢在此立誓,咱們致知六子,定要在金鑾殿前聚齊!
來年的除夕夜,顧某要在這大夏朝堂的最高處,與諸位同袍,共飲慶功之酒!」
「幹了!」
李浩亦是大笑著站起身,端起大碗一飲而盡,「顧兄說得痛快!
算盤算的是銀錢小帳,先生教咱們算的才是天下大帳!
今科會試,李某定要讓戶部那幫老官僚看看,什麼才叫經世濟民的通天大才!」
周通端起酒碗,言語簡短如刀:「大夏刑統,沉疴已久。
先生教我以法護信,進貢院後,學生定當以筆為刃,辟一條朗朗乾坤。」
輪到蘇時。
這位向來清冷自持的少女,此刻端著酒盞的手卻在微微發顫。
她看著眼前這群曾經為了保全她的性命,甘願捨棄功名,提著腦袋去跟首輔拼命的師兄們,淚水撲簌簌地滑落。
「蘇時是個女子。」
「在這世道上,女子求活本就艱難,求學更如登天之梯……
若非先生力排眾議引我入道,若非諸位師兄不惜身家性命將我護在羽翼之下……
蘇時早就化作這風雪裡的一具無名枯骨了。」
蘇時將烈酒灌入喉中,嗆得劇烈咳嗽,臉上泛起絕美的紅暈:
「先生與師兄的大恩,蘇時無以為報。
二月初九,貢院門前,蘇時絕不會讓你們失望!」
「巾幗不讓鬚眉,不愧是我致知門人!」
陳文撫掌大讚。
「還有我!
還有我呢!」
王德發急得滿嘴流油地站了起來,一手抓著半個大餃子,一手端著酒碗,淚花在眼眶裡打轉,滑稽又動人,「胖爺我肚子裡沒那麼多錦繡文章,我就知道一條理。
誰敢欺負致知書院,胖爺就跟誰玩命!
這一年我挨了最多打,吃了最多苦,但胖爺這輩子最值當的事,就是進了這扇門!
先生,師兄弟們,喝!」
眾人相視大笑,豪情干雲。
「王胖子,你小子挨的那些打,算個屁的苦!」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葉敬輝,正大馬金刀地斜倚在門柱旁。
他此刻懷裡正抱著那隻形影不離的碩大紫銅酒葫蘆,鬍子拉碴的臉上泛著幾分微醺的酡紅。
「葉教頭!」
王德發揉著眼睛嚷嚷起來,「大除夕的,您老人家不坐過來吃熱餃子,躲在門口吹冷風裝什麼江湖大俠啊!」
「老子樂意!」
葉敬輝翻了個白眼,抬手拔開酒葫蘆的塞子,仰頭猛灌了一大口烈酒,「老子是武夫,乾的是刀口舔血的粗活,聞不慣你們這幫舉人老爺咬文嚼字的酸氣!」
「葉教習,過來坐吧。」
蘇時連忙站起身,親手端起一盤熱氣騰騰的酸菜豬肉餃子,快步走上前去,溫言細語地遞到他面前,「德發特意給您留的全是實打實的純肉餡,您在外頭替我們守了整整一天了,快趁熱吃兩個暖暖身子。」
看著眼前清麗溫婉的少女,葉敬輝罕見地柔和了下來。
他伸手抓起兩隻滾燙的胖餃子,一口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連連點頭:「香!
算你這死胖子有點良心!」
顧辭亦是倒滿了一大碗滾燙的黃酒,親自端著走到葉敬輝面前,正色道:
「老葉,我這輩子佩服的人不多,先生算一個,您絕對算第二個!
從江寧運河上的死士截殺,到蜀地崇山峻岭間的護衛,再到天津衛大沽口火攻東廠……
若無您這柄神機營的長刀在暗處替我擋下那些不見天日的冷箭,我們這幾個書生,骨頭渣子早就爛在運河底下餵魚了!」
顧辭將酒碗一橫。
「這碗酒,致知書院的弟子,敬您這位定海神針!」
「定海神針?」
葉敬輝身軀微微一震。
這位在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落魄武官,眼神忽然有些恍惚。
「狗屁的定海神針……
老子在江南是什麼德行,你們心裡都清楚。
神機營散了,同袍死絕了,老子得罪了京里的權貴,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躲在秦淮河畔,天天喝得爛醉如泥,連路邊的野狗瞧了都敢沖老子撒尿!」
葉敬輝一把接過顧辭手中的大碗。
「老子那時候覺得,這大夏朝早就爛透了!
骨頭硬的武將被砍了頭,拍馬溜須的閹黨在內閣作威作福,老子這身殺敵的本事,只能帶進棺材裡餵蛆!」
說到這裡,葉敬輝猛地抬起頭,直直地望向主座上的陳文:
「直到遇上陳先生。」
葉敬輝握著酒碗的手青筋暴起:
「陳先生當年在江南,指著老子的鼻子說:葉敬輝,你這口刀,若是只用來剁肉下酒,那便是爛鐵。
若是用來護住大夏未來的讀書種子,那你就是功德無量!』」
「讀書種子啊……」
「老子沒讀過書,字認不全幾個。
但老子在神機營打過仗,老子知道什麼是好官,什麼是害民的狗賊!」
「老子這輩子最值當的事,不是當年在塞外斬了多少韃子首級!
而是老子這口刀,護住了你們這六顆真正把老百姓當人看的讀書種子!」
「文人提筆安天下,武夫拔刀定乾坤!」
葉敬輝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對著陳文與六位弟子立下鐵血軍令狀:
「先生!諸位!」
「二月初九,貢院門開!
你們儘管帶上你們的筆,去號舍里,去大殿上,把紫陽書院那幫溫室里的軟蛋給老子砍個精光!」
「至於考場外頭……
只要老子葉敬輝脖子上這顆腦袋還在,只要老子這口神機營的刀還沒斷!」
「秦斯年也好,兵馬司也罷,誰若是敢在陰溝里放冷箭動你們一根毫毛……
老子拼著誅滅九族,也定要教他命喪當場!」
「敬葉教頭!」
滿堂弟子熱血沸騰,舉起酒碗高聲怒吼。
陳文亦是端起酒盞,迎著這位忠勇無雙的鐵血戰將,朗聲大笑:
「得葉將軍相護,致知門人,何懼天下風霜?
敬老葉!」
「敬老葉!」
屋內,酒香四溢。
屋外,爆竹聲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