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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天下舉子齊聚,新舊之爭又起!

2026-09-30 20:42:54 作者: 聞香識女

  京城外城。

  同福客棧。

  客棧大堂陰暗潮濕。

  這裡是全京城最便宜的下等客棧。

  每到大比之年,整座客棧的大通鋪上,便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來自天下十三省進京趕考的窮苦舉子。

  在西角一張四面透風的大通鋪邊緣,正坐著一個儒生。

  他身上裹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棉袍,領口處的蘆花早已板結成硬塊。

  兩隻粗糙蠟黃的大手上生滿了紫紅色的凍瘡,正哆哆嗦嗦地捧著半個凍得像石頭般堅硬的雜糧窩頭,就著一碗泛著白沫的粗陶涼水,一點一點艱難地往喉嚨里咽。

  正是趙文舉。

  這位昔日四次落榜鄉試的老秀才,自打在鄉試策論中寫了一篇句句講實務分田地的大白話,破天荒考中舉人之後,整個人便脫胎換骨了。

  他變賣了老家僅有的兩分薄田,背著那個補了又補的舊竹考籃,靠著一雙磨爛的草鞋,一路走進了神京天子腳下。

  大堂中央,一張掉了漆皮的八仙桌上,幾個身著舊棉袍的北方士子正借著渾濁的燒刀子酒,拍案爭論,唾沫星子在昏黃的油燈下亂飛。

  「荒唐!

  簡直是斯文掃地,滑天下之大稽!」

  一名來自齊魯的舉子滿臉通紅,憤憤不平地大聲嚷嚷:

  「滿大街都在傳什麼《秦淮殘玉錄》,傳什麼至孝皇女……

  那致知書院分明就是江南一群唯利是圖的奸商捧出來的戲子雜耍!

  朝廷開科取士,考的是四書五經,取的是代聖立言的社稷重臣!

  

  他們倒好,天天在外頭搞什麼買賣憑證,滿身銅臭之氣,有辱聖賢門楣!」

  「孫兄所言極是!」

  另一名關中舉子亦是冷笑連連,附和道:

  「聽說那致知書院在江南就狂妄得很,煽動愚民,對抗宗族法度,甚至連女子做工沉塘的家法都要插手!

  如今到了天子腳下,竟然還妄想靠著譁眾取寵的妖言翻天?

  可笑至極!」

  關中舉子用筷子敲擊著粗陶碗,傲然哂笑:

  「聽說今科主考乃是內閣次輔晏子衡晏閣老。

  晏大人乃天下理學正統的大宗師,最恨的就是離經叛道的野路子。

  紫陽書院的三百大儒在秘閣里閉關數月,京城三魁更是自幼飽讀經史子集的天驕。

  等到了二月初九進了貢院號舍,沒有了外頭的鼓譟喧囂,憑卷子說話,致知書院那幫泥腿子,非得被紫陽書院打得原形畢露不可!」

  「哈哈哈哈!

  那是自然!

  若是讓一幫滿腦子商賈銅臭的狂徒奪了魁,天下萬千苦讀聖賢書的寒門學子,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大堂內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這些擠在大通鋪里的窮舉子,雖然吃著最廉價的雜糧,受盡了世家的白眼,但他們苦讀程朱理學二十餘年,骨子裡早已被那些虛妄的聖賢道德洗成了木偶。

  在他們眼裡,致知書院的經世實政,就是在砸他們寒窗苦讀二十年的飯碗,自然恨得咬牙切齒。

  「砰!」

  突然一聲暴烈的巨響。

  眾人嚇得渾身一哆嗦,齊刷刷地轉頭望去。

  只見那個縮在角落裡啃窩頭的趙文舉,不知何時已經豁然站起身來。

  「放你們娘的狗臭屁!」

  滿堂士子皆是讀書人,何曾聽過這等粗鄙暴虐的市井叫罵?

  幾個正端著酒碗的舉子當場被嗆得連連咳嗽,惱羞成怒地拍案指責:

  「你……你這粗鄙狂徒!

  有辱斯文!

  你是何方舉子,竟敢在京城地界口出污言穢語?」

  「老子粗鄙?

  老子有辱斯文?!」

  趙文舉冷笑一聲,大踏步從通鋪上一躍而下。

  他身上的破棉袍獵獵作響,一把推開擋路的條凳,徑直衝到了那張八仙桌前。


  在滿堂驚駭的目光中,趙文舉猛地挽起自己左手的破棉袖管,將一截乾癟焦黃的手臂狠狠砸在了桌案正中央。

  「唰!」

  只見那條布滿凍瘡的小臂內側,赫然橫亘著一道深可見骨的猩紅烙鐵疤痕。

  那是趙家村惡霸族長當年用族規烙鐵,生生燙出來的忤逆之印。

  「睜開你們的狗眼瞧清楚了!」

  趙文舉指著手臂上的猙獰疤痕。

  「老子叫趙文舉!

  江寧府寧陽縣人!

  大夏景泰三十一年新科第二十八名舉人!

  老子就是你們嘴裡那個在爛泥塘里爬出來的泥腿子!」

  趙文舉居高臨下地逼視著那個齊魯舉子。

  「你方才說什麼?

  聖賢道德?

  微言大義?

  代聖立言?」

  趙文舉厲聲咆哮。

  「老子問你!

  你苦讀了二十年聖賢書,你可曾親眼見過寧陽大旱的慘狀?

  你可曾見過為了給婆婆抓一副活命湯藥,不得不去織造坊做工,卻被村里惡霸族長綁在祠堂柱子上要沉塘活活淹死的小媳婦?」

  「那時候,你嘴裡的聖賢書在哪裡?

  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理學大儒又在哪裡?」

  齊魯舉子被問得臉色煞白,結結巴巴道:「那……那是地方胥吏之過……自當以教化平之……」

  「教化你娘個頭!」

  趙文舉不等他說完,指著滿堂噤若寒蟬的窮士子,悲憤交加地嘶吼道:

  「老子告訴你們!

  在寧陽絕糧的時候,是致知書院的張承宗張相公,脫了鞋襪赤腳跳進爛泥地里,帶著幾千災民開荒屯田,爭來了一口活命的糙米粥。」

  「在趙家村祠堂黑牢里,是致知書院的周通拿著大夏律法,是蘇時帶著排演的大戲,把惡霸族長的黑帳翻了出來,把那吃人的族規砸了個稀巴爛,把良田真真切切分到了窮苦寡婦手裡。」

  「老子連續考了四科!

  前四科,老子學你們,滿紙寫的都是天下大同的虛妄屁話,老子落榜了四次,像條狗一樣在村里被宗族踩在泥里抬不起頭。」

  「第五次!

  在江寧貢院,老子腦子裡全是張相公腳底板上的泥巴,全是村里窮人拿到地契時的哭聲。

  老子不寫空話了。

  老子在卷子上寫怎麼分田,寫怎麼修水渠,寫怎麼用算盤治貪官。

  放榜那天,老子中了第二十八名!

  二十八名啊!」

  「你們見過能把糧倉填滿的八股文嗎?

  你們見過能把吃人惡霸送進大牢的經義嗎?

  你們天天自命清高,把經世致用罵作商賈銅臭……

  可你們睜開眼去外城瞧瞧!

  城外那三十萬流民分到的二十畝軍屯田,通州大倉上救活幾百萬人的海運精糧,是你們嘴裡的聖人空話變出來的,還是致知書院用算盤,用契約,用命拼出來的?」

  「致知新學,才是這天底下真正把人當人看的至聖絕學!

  那是給咱們全天下窮苦泥腿子爭一口活命氣的無上大道!」

  一席話畢。

  大堂之內,落針可聞。

  那幾個原本高談闊論的北方舉子,一個個面紅耳赤,僵坐在長凳上,竟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而在四周的大通鋪上,幾十個來自蜀地、湖廣等地的貧寒舉子,聽著趙文舉那帶血帶淚的控訴,原本渾濁麻木的眼中,竟不知不覺間泛起了一層濃濃的水汽。

  他們也是窮苦人家拼死供出來的讀書種子。

  他們何嘗不知道這大夏朝的田間地頭到底有多苦?

  何嘗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究竟是何等嘴臉?

  趙文舉沒有再理會那幾個無地自容的腐儒。

  他緩緩卷下袖管,走回自己的鋪位。


  他抱起了那個破爛的竹編考籃,拍了拍上面的塵土,朝著客棧大門走去。

  「這位兄台……

  敢問你去何處?」

  通鋪上一名年輕的落魄士子忍不住站起身來,顫聲發問。

  趙文舉在門檻前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名年輕人。

  「去城隍廟。」

  「去給致知書院……

  給這大夏朝未來的青天,磕頭祈福!」

  說罷,趙文舉大踏步跨出了客棧門檻。

  門外,狂風呼嘯,細雪飛揚。

  在趙文舉身後,幾個同樣眼眶通紅的年輕寒門士子相視一眼,竟咬了咬牙,紛紛抓起大氅,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半個時辰後,外城城隍廟前。

  風雪愈發急驟。

  趙文舉背著考籃,迎著刺骨的北風,在泥濘冰冷的雪地里,面朝著內城致知書院京城分院的方向,轟然下跪。

  「砰!砰!砰!」

  三個響頭,砸在凍土之上。

  在他身後,那幾個跟隨而來的年輕舉子,亦是跪倒在雪地之中。

  趙文舉抬起頭,滿臉熱淚,仰天長嘯:

  「陳先生……諸位師兄!

  學生趙文舉,進京了!」

  「今科春闈,學生便是失敗,也定要在貢院門外,看著咱們致知六子,斬碎這吃人的舊世道,換大夏一個朗朗乾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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