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清晨。
北風呼嘯,天寒地凍,呵氣成霜。
京城西南二十里外,衛所荒屯安置營地。
這裡聚集了整整三十餘萬北方與關東的流民。
沒有喧鬧,沒有暴亂,甚至自打進了臘月以來,在三十六個工區總把頭與老人們的嚴令之下,三十萬流民沒有一人踏入內城城門半步。
他們知道,外頭的官老爺們心黑得很,眼睛死死盯著這片營地。
他們更知道,那位救了他們全家性命的張舉人,如今正在城裡閉門溫書,準備去搏那場天大的大考。
他們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給那位年輕的恩人招惹來半點煽動流民的官非與把柄。
放眼望去,原本遍布白鹼的數萬頃軍屯荒田,如今早已被數萬雙粗糙的大手深翻了一遍。
一壟壟筆直規整的泥埂順著新挖的灌溉水渠延展向天際,凍土之下,依稀能嗅到一股被深埋的麥種在悄然甦醒的泥土腥氣。
營地正中央,一座原本用來堆放柴草的高大夯土台前。
幾十個身材魁梧的關東漢子,正呼哧呼哧地喘著白氣,用鐵鍬和碎石將土台修整得方方正正。
領頭的正是關東大漢趙鐵柱。
他身上裹著一件露出蘆花的破皮祅子,兩隻蒲扇般的大手被凍得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此刻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塊厚實的紅松木板。
那是一塊從拆卸下來的舊工棚上特意挑出來的硬木,邊緣被趙鐵柱用柴刀細細颳得光滑平整。
在木板前頭,站著營地里唯一一個念過三年私塾的老秀才。
老秀才的手指凍得發紫,正緊緊攥著一截在爐灰里燒得滾燙髮黑的焦木炭。
「寫好了沒有?」
趙鐵柱蹲在土台上,瓮聲瓮氣地催促道,
「字可得寫得大大的!
端端正正的!
老天爺在天上瞅著呢。」
老秀才顫巍巍地吐了一口白氣,雙手捧著焦炭,蘸著雪水,一筆一划,極用力地在紅松木板正中烙下一列骨力遒勁的大字:
「大夏萬民至恩。
寧陽張舉人承宗長生祿位。」
字跡黑白分明。
老秀才寫完最後一個「位」字,像是虛脫了一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那塊木牌磕了個頭。
趙鐵柱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木牌供奉在土台最中央的青石之上。
神台簡陋。
沒有黃綾錦緞,沒有鎏金銅爐,更沒有達官顯貴家裡供奉神佛時擺放的整豬整羊。
神台前,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樣物件。
左側,是一隻粗瓷大老碗,碗裡盛著半碗熱氣騰騰的糙米稀飯。
那是今兒個清晨各營地按工分領回來的救命口糧,幾個漢子自己捨不得喝完,特意從自個兒鍋里潷出來的最上層那一層滾燙濃郁的米油。
右側,是三個剛從籠屜里揭出來的黑面窩頭。
而擺在長生木牌正下首,充當香爐的是一隻豁了口的破陶盆。
陶盆里盛著的是趙鐵柱帶著漢子們,天不亮便冒著嚴寒,用鐵鎬從屬於自個兒那二十畝軍屯田的最深處,一鍬一鍬刨出來的一整盆黑亮溫潤的春泥、
泥土裡,還夾雜著幾枚已經破殼泛綠的嫩麥芽。
三個粗糙的蒿草把子插在泥土裡,裊裊散發著帶著草木清香的青煙。
「鐵柱叔……」
土台下,一個約莫十六七歲、臉上生滿凍瘡的小伙子,有些怯生生地拽了拽趙鐵柱的破祅子:
「咱們在這兒給張舉人立牌子……
外頭那些巡邏的兵馬司差爺若是瞧見了,會不會怪罪下來?
會不會說咱們聚眾拜邪神啊?」
這話一出,土台周圍原本忙碌的幾十個流民漢子齊齊停下了動作、
「放你娘的狗臭屁!
什麼邪神?
誰敢說張舉人是邪神?
張舉人是咱們三十萬老少爺們的活菩薩!
是咱們的再生父母!!」
「二狗子!
你他娘的摸著自個兒的良心想一想!」
趙鐵柱指著遠處那些在寒風中整齊矗立的土坯房,指著腳下這片無邊無際的良田,嘶聲痛吼:
「早幾個月前,咱們是個什麼德行?
關東大旱!
咱們帶著老娘娃娃,一路要飯到這神京城下!
那些穿紅袍戴金帶的官老爺,哪一個拿正眼瞧過咱們一眼?
在兵部那些當官的眼裡,咱們是亂民!
是該用大刀長矛趕回關外凍死餓死的流寇野狗!
我親眼瞧見隔壁村的王老瘸,就因為多要了半勺冷稀飯,被城防軍的皮鞭生生抽死在官道旁!」
「滿朝文武!
誰給過咱們一條活路?!」
趙鐵柱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指著自己胸膛上那道深可見骨的舊傷疤:
「只有張舉人!
他是能穿綢裹緞的天之驕子!
可他呢?
大半夜黑燈瞎火,他翻著城牆爬出來,脫了皮靴,挽起褲管,赤著兩隻腳丫子,陪著老子跳進齊腰深的爛泥溝里量地基!
幾十里水渠,是他拿著捲尺一步一步用腳板底量出來的!
老子這輩子就沒見過哪個讀書人,身上的泥巴比咱們莊稼漢還要厚!」
「他身上的棉襖破了口子,就裹著一條破草蓆,跟咱們幾十個臭漢子擠在漏風的破窯洞裡睡大覺!
餿了的黑面窩頭,他掰開了一半塞進嘴裡,嚼得比誰都香!
是他拿著朝廷的大印,去工部、去內閣拼了命給咱們爭來的地契!
是他白紙黑字蓋了天子玉璽,定下永佃安民四個大字,讓咱們這些祖宗十八代當牛做馬的窮佃戶,世世代代有了屬於自個兒的活命田!」
趙鐵柱指著那塊粗陋的紅松木牌,眼淚鼻涕橫流。
「他張舉人求過咱們一兩銀子沒有?
他圖過咱們一句阿諛奉承沒有?
沒有!
他是拿他的名聲,拿他的前程,在替咱們這幾十萬快要爛在地溝里的窮骨頭搏命啊!」
「三日之後,二月初九,張舉人就要進貢院考會試了。」
趙鐵柱一抹臉上的淚水,抓起陶盆里那一把帶著麥芽的春泥,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天下別的舉人老爺考大官,是為了穿金戴銀,封妻蔭子!
可咱們的張舉人考大官,是為了讓全天下的泥腿子都能有口飽飯吃!
咱們沒銀子給他買參茸補藥,咱們連進城給他道一聲謝都不敢去!
咱們就只有這身子力氣,就只有這地里挖出來的黑土!
咱們若是連個長生牌位都不給他立,咱們若是連老天爺都不敢替他求一求,咱們還算不算個人?咱們豬狗不如啊!」
一番帶血帶淚的痛罵,迴蕩在呼嘯的寒風之中。
土台之下,剛才發問的小伙子早已哭倒在地,拼命地擦著眼淚。
而周圍那幾十個五大三粗的關東漢子,無不把頭深深埋在胸前,肩膀劇烈地抽動著,淚水打濕了腳下的凍土。
「鐵柱哥……
俺去叫人!」
一個漢子抹了一把眼淚,猛地拔腿朝著遠處的營區狂奔而去:
「俺去叫三十六個工區的弟兄!
張舉人要考春闈了!
咱們給張舉人祈福!」
消息順著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壟溝,在三十萬流民的營地間瘋狂席捲、
「張舉人三日後要考大官了!」
「是寧陽的張舉人!
是給咱們分田地的張菩薩啊!」
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
短短半個時辰之內。
大地震顫了。
數十里連綿的屯田原野之上,無數正在掄鎬深翻凍土的青壯漢子,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鐵鍬;
無數正在泥窩棚里紡線織布的農婦,急匆匆地抱起了懷裡的娃娃;
無數頭髮花白、腿腳不便的老人,在兒孫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從地窨子裡走了出來。
風雪狂嘯,漫天皆白。
三十餘萬衣衫襤褸、面容黝黑的大夏最底層黎民,宛如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怒潮,自四面八方湧向了中央的夯土台。
他們每一個人的眼神里都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虔誠。
數十萬人,密密麻麻,鋪滿了廣袤的原野。
下一刻。
在趙鐵柱的身後,黑壓壓的人群,轟然跪倒。
趙鐵柱雙膝跪在長生木牌之前,兩隻滿是凍瘡的大手深深插進地面的黑泥之中。
他昂起頭,迎著漫天的風雪。
「皇天后土在上!
大夏列祖列宗在上!」
「睜開你們的神眼瞧一瞧吧!
這世道還有好人啊!」
「保佑咱們的張舉人高中金榜!
保佑致知書院的菩薩相公們平平安安!」
「讓張舉人當大官!
當尚書!
當宰相!
讓他老人家替咱們老百姓做主啊!」
「保佑張舉人高中!」
「保佑致知相公們金榜題名!」
「讓好人當官!
讓張舉人替咱們做主啊!!」
三十萬人的聲音,在同一瞬間爆發。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撕碎了京畿上空的漫天陰霾。
而在官道遠處的土坡之上。
一隊身披重甲兵馬司巡邏騎兵,不知何時停下了馬步。
年輕的兵丁戰戰兢兢地勒住受驚的戰馬,望著曠野上那哭聲震天的景象,嚇得面如土色。
「把……把頭!
這幫流民聚了整整幾十萬人啊!
全跪在地上了……
他們嘴裡喊著張舉人……
這……這算不算聚眾抗命?
要不要發響箭調大軍過來彈壓?」
騎在馬背上的老把頭,呆呆地看著遠處那面在狂風中屹立的破紅松木牌,看著那三十萬人頭上蒸騰而起的滾滾白氣。
「啪!」
老把頭反手一馬鞭狠狠抽在年輕兵丁的頭盔上,咬牙低吼道:
「彈壓你娘的蛋!
你眼瞎了嗎?
他們手裡拿著刀槍了嗎?
他們嘴裡喊著造反了嗎?
他們拜的是他們的命根子!
他們求的是老天爺讓好人活命!」
「能讓三十萬泥腿子自發在雪地里立長生祿位……
那位張舉人……
那位張舉人若是進了金鑾殿,誰敢動他,這三十萬關東漢子就敢把誰生吞活剝了!」
「調轉馬頭!
回營!」
「今天的事……
誰要是敢在大堂上多嘴半個字,老子親手剁了他!」
數十匹鐵騎悄無聲息地退入風雪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