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城,極樂坊。
這裡曾經是整個神京最藏污納垢的銷金窟。
每到入夜,斷手斷腳的乞丐蜷縮在牆角,放高利貸的打手提著鐵尺挨家挨戶踹門,青衣堂、黑虎幫、飛鷹會的潑皮無賴為了爭奪半條街的夜市保護費,動輒便在爛泥坑裡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巡城御史提起這片地界直搖頭,五城兵馬司更是視其為避之不及的惡臭泥潭。
然而,就在這短短兩三個月的光景里,整座極樂坊卻像是被生生換了一副天地骨血。
寬闊的石板街被清掃得乾乾淨淨,沿街擺攤賣燒餅、混沌、布匹的小商小販,再也瞧不見往日那副提心弔膽的惶恐神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極樂坊正中央那座高聳的雕花牌樓旁,赫然豎起的一塊黑鐵大牌。
牌子上有幾個大字:
「奉王總管法度,本街一概免收保護費!
敢有私設暗檔、強買強賣、欺壓良善者,當場打斷狗腿逐出幫派,送交官府嚴辦!」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牌子下方,正大馬金刀地立著幾名漢子。
領頭的正是青衣堂總把頭,刀疤劉。
這位昔日滿臉橫肉的黑道梟雄,如今卻穿上了一身板板正正的青布棉袍。
衣裳雖然粗糙,卻洗得沒有半點油污。
最扎眼的,是他那條肌肉虬結的右臂上,套著一枚寬大的朱紅綢布袖標。
上面赫然蓋著工部與順天府的雙料官印。
「工賑特巡·巡防大營長」!
「劉大管事。
劉大管事早啊。」
街角賣熱豆腐腦的老漢挑著擔子路過,大老遠就熱情地打起了招呼,順手盛了滿滿一大碗白生生的豆腐腦遞了過來:
「剛出鍋的熱腦子,澆了足足的韭菜花和辣子油,劉大管事快趁熱喝一口暖暖身子。」
刀疤劉臉上那道從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的猙獰刀疤抽動了一下,竟破天荒地有些不自在地咧了咧嘴。
他伸手接過大碗,兩口將滾燙的豆腐腦吸溜下肚,隨即在兜里摸出三個黃澄澄的銅板,「啪」的一聲拍在老漢的木板車上:
「老李頭,說多少回了,吃東西給錢,這是祖師爺立下的規矩!
你若是再敢白送,老子明天砸了你的攤子!」
老漢收了銅板,樂呵呵地躬身道謝:「哎!
聽管事的!
聽管事的!」
看著老漢挑著擔子哼著小曲走遠,身後幾個同樣戴著紅袖標的青衣堂小弟,忍不住嘖嘖稱奇:
「把頭……
小的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擺攤的老頭沖咱們笑呢!」
一個小弟摸著自己胳膊上的紅袖標,眼眶紅紅的:
「往年這時候,咱們在街上晃蕩,狗瞧見了都得吠兩聲,親戚鄰里戳著咱們的脊梁骨罵祖上無德。
如今倒好……
前兒個過年回村,連俺們村里那老族長,都得提著兩隻老母雞上門,管老子叫一聲省城當差的官爺!」
「那是自然!」
刀疤劉一巴掌拍在小弟的後腦勺上,眼珠子一瞪,罵道:
「你他娘也不瞧瞧,咱們背後站著的是何方神聖!」
「那是王總管!
是咱們《地下梟雄》的親祖師爺!
是致知書院的王德發王舉人!」
提起王德發,刀疤劉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瞬間湧起了一股狂熱崇拜:
「你們這幫沒見識的崽子,摸著自個兒的胸脯想一想!」
「通天閣三十六工區,幾十萬人吃喝拉撒,每天幾萬石精糧進出,工部尚書那幫老大人拿正眼瞧過誰?
可咱們祖師爺呢?」
「祖師爺提著一把殺豬刀,孤身一人闖進咱們極樂坊!
三句話把規矩立得明明白白!
讓咱們弟兄戴上官府紅袖標,管治安、押物料,按天給咱們結官府的真金白銀!
每月還有大筆的分紅!」
「是祖師爺,把咱們這幫爛在陰溝里的臭地老鼠,生生拉上岸,教咱們穿乾淨衣裳,挺直腰板當堂堂正正的大夏人!」
「誰要是敢砸祖師爺立下的牌子,不用官府動手,老子親手剝了他的皮當墊褥!」
「走!」
刀疤劉一揮大手,大步流星地朝著極樂坊正門跨了進去:
「後日便是二月初九春闈開考!
老子倒要瞧瞧,極樂坊那幫賭棍,把咱們祖師爺的盤口開成什麼鳥樣了!」
……
極樂坊總堂,地下大廳。
一進大廳,喧囂沖天的聲浪便撲面而來。
幾百個江湖客、走卒商販、賭徒混混圍得水泄不通,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兩眼通紅地盯著正中央那張巨大的紫檀木賭檯。
會試在即,京城各大賭坊都在開盤下注。
內城那些大賭場裡,押的全是紫陽三魁肖景明奪魁或者「江南解元顧辭拔頭籌」。
然而,在極樂坊這個天下地下勢力的老巢里,正中央最顯眼的大紅布幔上,卻赫然用硃砂大字,開出了一個震動全京城的奇葩盤口。
《地下梟雄》作者,致知書院外務大總管王德發!
盤口一:王德發於貢院號舍挺過九天九夜不死,一賠一!
盤口二:王德發僥倖斬獲三甲同進士,一賠五十!
盤口三:王德發以市井逆襲之姿,強勢殺入會試前十名經魁榜……一賠一百!
一賠一百!
這個荒誕無稽的數字,高高懸掛在賭檯最頂端,在昏黃的油燈下閃爍著誘人的凶光。
而在那張巨大的賭桌前,此刻正聚集著十幾個衣著光鮮的富商管事與世家豪奴。
其中一人,身穿深紫色杭綢緞子袍,腰掛沉香木牌,正是秦相府在外城採辦貢緞的狗腿頭子,錢管事。
「哈哈哈哈!
笑煞我也!」
錢管事搖著手中的泥金摺扇,拍著賭檯笑得前仰後合:
「一賠一百?
極樂坊這是窮瘋了不成?
居然拿那個滿腦肥腸的死胖子出來開盤?」
錢管事一邊嘲笑著,一邊輕蔑地抓起厚厚一沓銀票,足足有一百兩,隨手啪的一聲摔在了「落榜抬出」的格子裡:
「買王德發第一天便在號舍里凍死拉倒!」
身旁幾個世家惡奴亦是跟著起鬨大笑起來:
「錢管事所言極是!
那姓王的是個什麼東西?
外城誰不知道,那就是個寫下三濫黑幫小說的市井無賴!」
「聽說他在江南鄉試全憑撞了大運,滿紙寫些黑道黑話才勉強壓線混了個舉人。
今科會試乃是晏閣老親自坐鎮。
那胖子若是能進前十,老子當場把這整張賭桌嚼碎了吞進肚子裡!」
「一百兩!
我也押他落榜!」
「我押五百兩,押他第三天尿褲子棄考被抬出來!」
嘲弄的大笑聲在賭廳內肆無忌憚地迴蕩。
人群之中,刀疤劉的臉色一點一點陰沉了下來。
青衣堂三十二名膀大腰圓的帶刀小弟,面色冷酷地分開人群,生生在喧鬧的賭廳中央劈開了一條通道。
錢管事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有些驚恐地轉過頭,只見身高八尺的刀疤劉,已經一步跨到了賭檯之前。
「錢管事。」
刀疤劉冷笑道:
「你剛才說什麼?
老子耳朵背,沒聽清楚。
你……有種再放一遍?」
錢管事強行仗著相府的威勢硬撐著冷哼道:
「刀疤劉!
這……這是賭場!
開盤下注各憑心意,難不成你極樂坊還要強買強賣不成?
我說那王德發是個不學無術的市井死胖子,滿京城誰不知道?
老子買他落榜,合情合理!」
「砰!」
一聲巨響。
一道雪亮刺目的森森刀光閃過,只見刀疤劉右手握著那柄九環大砍刀,一刀斬下。
咔嚓!
那張紫檀木大賭檯,竟然被生生一刀剁碎了半隻角。
滿場數百名賭客嚇得齊齊驚呼倒退。
錢管事嚇得雙腿一軟。
只見刀疤劉緩緩抬起腳,大馬金刀地踩在斷裂的賭檯上。
手中九環大刀的精鋼環撞擊得嘩啦啦作響,雪亮的刀尖直直抵在了錢管事的鼻尖前三寸處,割斷了他耳邊的一縷斷髮。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老子的地盤上,嚼老子祖師爺的舌根子?」
「狗眼看人低的腌臢貨!
你們懂個鳥的祖師爺?」
就在此時,黑虎幫趙掌柜、飛鷹會孫麻子,兩位同樣身著正規棉袍臂戴紅袖標的南城龍頭,亦是帶著幾十名氣勢洶洶的亡命徒,按刀踏步上前,與青衣堂並肩而立,殺氣騰騰。
「刀疤哥說得對!」
趙掌柜冷笑一聲。
「你們以為祖師爺只有一身肥肉?
你們以為祖師爺寫《地下梟雄》只是為了賣幾個閒錢?」
「老子告訴你們!
祖師爺那是大智若愚!
是真真正正的當世奇才!」
「滿朝文武,誰能治得了南城的頑疾?
工部那些飽讀詩書的尚書侍郎,誰能管得住三十六工區的幾十萬民夫?」
「只有咱們祖師爺!」
孫麻子亦是厲聲喝道:
「祖師爺肚子裡裝的,是天底下最管用的治國狠招!
他立下的三大鐵律,連當朝刑部尚書嚴老大人都拍案叫絕,寫進了《特巡律》里!」
「相府給了你們這幫狗奴才幾兩碎銀子,你們就敢狗仗人勢,來咒咱們祖師爺落榜?」
刀疤劉收回大刀,他伸手探入懷中,猛地掏出厚厚一大疊大夏官票。
「啪!」
整整兩千兩白銀的官方匯票,被刀疤劉拍在了賭檯正中央那個標著「一賠一百」的血紅格子裡。
那是青衣堂在通天閣工程領到的全部工食銀。
緊接著。
「啪!啪!」
趙掌柜與孫麻子毫不猶豫地掏出了黑虎幫與飛鷹會的所有積蓄,連帶著在南城最值錢的幾處酒樓、當鋪地契,全數砸了上去。
全部壓在那個無人敢問津的冷門格子上。
王德發殺入會試前十名經魁榜!
刀疤劉踩著賭檯,笑道:
「老子們全買祖師爺殺入前十!
一賠一百!」
「祖師爺要是輸了,老子南城三大幫派三千弟兄認栽!
老子帶著弟兄們去通州碼頭扛大包,拉縴繩還債!」
「但要是祖師爺殺進了前十名……」
刀疤劉指著錢管事的臉。
「贏回來的銀子,老子要在貢院大門到外城主街鋪滿整整十里的紅氈毯!
老子要給祖師爺放滿整整十萬響的連環轟天雷。
老子還要請全外城的老少爺們吃上整整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豪賭!
這是拿整個南城地下世界的存亡與全部身家性命,去給他們的祖師爺王德發,撐起牌面!
錢管事被嚇到了。
你支持可以,但犯得著壓這麼多嗎?
這不是白扔錢嗎?
而滿堂幾百名賭客,更是被這股霸絕人間的草莽義氣震驚了。
「老子……老子也買!」
一個人群里的漕幫漢子抹了把臉,猛地從懷裡掏出十兩碎銀子砸了上去:「我也買王舉人進前十!
就沖他讓咱們弟兄活得像個人!」
「我也押!
老子押二十兩!」
「還有我!
押王舉人高中!」
剎那間,無數原本押落榜的賭客紅著眼睛涌了上來,碎銀子、銅板如雨點般砸向那個代表奇蹟的格子。
就在此時。
刀疤劉一把抓起賭檯上的九環大刀,反手挽了一個凌厲的刀花,嗆啷一聲還刀入鞘。
他跳下賭檯,立於大廳正中,面朝南城三大幫派的上百名骨幹頭目。
「傳老子的令!」
「南城三千弟兄,今日回去全部給老子燒熱水洗澡!
把衣裳洗得乾乾淨淨!
明早天不亮,全員換上青布襖,戴上官府紅袖標!」
「後日二月初九,春闈大考龍門大開!」
刀疤劉橫眉立目。
「五城兵馬司守內圈,咱們三千弟兄,給老子卡住貢院外圍方圓三里以內的每一條街口、每一座橋頭、每一個胡同死角!」
「都給老子聽清楚三大鐵律!」
「第一!
但凡有不開眼的小偷、扒手、碰瓷流氓敢靠近貢院半步,敢驚擾士子進場趕考者……
不問緣由,當場重打手腳。」
「第二!
貢院大門前的主道上,嚴禁任何達官顯貴、世家豪奴的車馬搶道喧譁!
誰要是敢擋了咱們祖師爺的進場路,連人帶車,直接給老子扔進護城河裡餵王八!」
「第三!」
「把眼睛給老子放毒一點!
那些見不得光的死士探子,若是敢在貢院門前搞什么小動作,若是敢趁亂對致知書院的門生放冷箭……」
「不用請示老子!」
「暗巷子裡直接麻袋套頭,拿鐵棍把骨頭全敲碎了扔進永定河裡餵魚!
聽明白了沒有?」
「謹遵把頭號令!」
「誓保祖師爺金榜題名!」
上百名青衣大漢齊聲怒吼,殺伐之氣沖霄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