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午後。
距離大夏朝三年一度的春闈龍門大開,僅剩下最後的兩天。
神京內城,驚鴻高定總店。
三樓的絕密雅閣內。
貼身大丫鬟小翠正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在沉香木雕花長案上擺放著各色精緻的貢點。
「小翠。」
斜倚在軟榻上的柳若雲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這點心是秘制的龍鬚酥,你這般抖下去,待會兒夫人們登樓,瞧見的便只剩一盤子白糖碎末了。」
小翠聞言,急忙收住手,轉過身四下張望了一圈。
確認雅閣厚重的雙面織錦帷幔皆已嚴密垂落,廊下唯有柳家貼身護衛守著,小翠這才哀求道:
「小姐!
我的親小姐啊!
您就聽奴婢一句勸吧!」
小翠扯著柳若雲如雲般的翡翠百褶裙。
「待會兒上樓來的,可全都是兵部、吏部、都察院各部尚書公侯府上的大夫人啊!
如今這滿京城的大街小巷,全在瘋傳那位至孝皇女蘇時的事情,待會兒沙龍開席,夫人們必定三句不離這樁天家公案!」
「可是小姐,您莫要忘了咱們柳家是什麼門第啊!
咱們柳家是百年世家,老爺在朝堂上向來與相爺同氣連枝!
大少爺承翰更是紫陽書院的三魁亞元,全族幾百口人,如今闔族老小連做夢都在盼著大少爺今科能夠高中狀元,替相府爭回這口氣!」
「您身為柳家的嫡長女,驚鴻店的名譽大掌柜,若是待會兒在沙龍里任由夫人們議論蘇時,甚至……
甚至暗中替致知書院敲邊鼓,一旦傳到了老爺和大少爺的耳朵里……」
小翠嚇得直縮脖子:
「那可是私通外人的大罪!
到時候,老爺若是怪罪下來,小姐您如何受得住啊?」
聽著小翠這番掏心掏肺的擔憂之言,柳若雲淺笑道:
「傻丫頭。」
「你真覺得,我不說,這滿京城的火就不會燒起來了嗎?」
「父親與哥哥自幼受困於世家門閥的私利。
在他們的眼裡,大夏朝的江山不過是一盤瓜分權位的棋局,紫陽書院的臉面高於一切,相府的權柄大過蒼生。」
「可天下大勢,浩浩湯湯,豈是他們幾家豪門深宅所能攔得住的?
致知新學能讓幾十萬流民分到土地,能讓大夏的國庫憑空多出數百萬兩現銀,能讓滿城百姓吃上一口飽飯,更能讓天下千千萬萬受困於深閨的女子,看到一條堂堂正正活著的生路。」
「至於蘇妹妹……」
提及這個名字,柳若雲的心尖微微一顫。
「她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姑娘家,敢女扮男裝冒天下之大不韙,敢以筆為劍踏入這滿是兇險的考場,只為替天下生民請命。」
「天下的男兒都在算計著功名利祿,都在琢磨著如何踩著仇人的骨頭往上爬。
若是我們這些身處後宅的女子,連在私底下說兩句真話的膽魄都沒有……
那才當真是可悲可笑,枉披了這一身錦繡綾羅。」
「放心吧,在這驚鴻店裡,我自有分寸。
若真有禍事臨頭,自有我柳若雲一人擔著,斷不會連累你分毫。」
「小姐……」
小翠嘴唇動了動,滿腔的勸誡最終化作了一聲由衷的嘆息,默默低下了頭。
此時。
雅閣外頭雕花木門前垂掛的珠簾被人一把風風火火地撩了開來。
「自有我一人擔著!
若雲姐姐這番話,聽得本……本公子渾身熱血沸騰,當真不愧是京城第一奇女子!」
來人一身暗紋男子錦袍,腰間繫著一根嵌著羊脂白玉的金絲鸞帶,左側隨意地掛著一柄小巧精緻的金線軟鞭,頭上戴著一頂俏皮的紫玉小冠,將滿頭青絲利落地束起。
未施脂粉,唇紅齒白。
正是微服偷溜出宮的當朝安平公主,蕭明月。
柳若雲見狀,臉上浮現出一抹促狹笑意。
她款款上前,盈盈打趣道:
「喲,黃公子今日大駕光臨,小店當真是蓬蓽生輝。
不知小黃公子今日怎有閒心跑來我們這脂粉堆里湊熱鬧?」
蕭明月聞言,衝著柳若雲皺了皺瓊鼻,嬌嗔道:
「若雲姐姐,你明知故問,就別打趣我了!」
蕭明月一把扯下頭上的小冠,揉著發酸的小腿哼哼唧唧:
「在宮裡快把本……把我給憋瘋了!
我聽說今日驚鴻店有閉門的聚會,朝中那些個尚書夫人們全要來,我非得親自出宮來聽聽這幫夫人們私底下怎麼議論我……
議論那位流落江南的大才女不可!」
柳若雲親自斟了一盞溫熱的雪菊茶遞到她手邊,掩唇輕笑:
「黃公子好大的膽子,如今滿京城為了那本《秦淮殘玉錄》吵得天翻地覆,宗室王府的門檻都被踏平了,你倒好,一個人跑出來晃蕩,也不怕驚動了養心殿那位?」
蕭明月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得意地揚起尖尖的下巴:
「怕什麼?
再說了,這京城裡,誰敢動本……動本公子一根頭髮?」
然而,話說到一半,蕭明月臉上的得意之色忽然微微一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天大的事情一般,眼神飄忽起來。
她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眼眸,在大殿四周掃來掃去,兩隻白生生的小手絞著寬大的袖口,耳根子竟詭異地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緋紅。
「那個……若雲姐姐……」
蕭明月的聲音突然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整個人扭扭捏捏地挪到了柳若雲身側,用手肘輕輕撞了撞柳若雲的胳膊。
一見這位刁蠻小祖宗突然露出這副女兒家的小女兒羞態,柳若雲眉頭輕挑。
「黃公子有話直說便是,這般吞吞吐吐,倒不像平日裡那個敢大鬧驚鴻秀場的俊俏小郎君了。」
「誰……誰吞吞吐吐了!」
蕭明月被激得一挺胸脯,但臉上那抹紅暈卻迅速漫延到了修長白皙的頸項。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旁邊侍立的小翠,將手探入了那件價值連城的蜀錦袍服內襟深處。
半晌,她掏出了一隻通體晶瑩剔透的白玉小藥瓶。
那玉瓶不過兩寸見方,塞著軟木金塞,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神清氣爽的幽冷異香,識貨之人一眼便能瞧出,這是大內御藥房不對外流傳的至寶。
清心雪魄丹!
蕭明月像是扔燙手山芋一般,那小玉瓶塞進了柳若雲的手心裡,嘴唇緊緊抿著,神情說不出的彆扭:
「諾!
這個……這個給你!」
柳若雲垂眸看著掌心那隻價值連城的御賜藥瓶,明知故問地眨了眨眼:「黃公子這是何意?
若雲身子康健,平日裡連風寒都少見,怎用得著這等能清心寧神的極品寶藥?」
「哎呀!
誰說是給你的了!」
蕭明月跺了跺小腳,氣急敗壞地扯著手中的絲帕,眼神飄向了屋頂的雕花橫樑,嘴硬得如同熟透的鐵鴨子:
「這……這是給蘇時姐姐的!
蘇時姐姐自幼在江南身子單薄,如今要進貢院連考九天九夜,那四四方方的漏風號舍吃人不吐骨頭,萬一凍著了累著了怎麼辦?
有這雪魄丹含在舌底下,至少能保她神台清明,不至於昏死在考場裡!」
說到這裡,蕭明月突然頓住了。
她偷偷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柳若雲,見柳若雲神色如常,這才裝作極不在意地輕咳了一聲,飛快地補了一句:
「還有……還有那個……
那個致知書院那個狂妄自大的顧辭!」
「顧辭?」
柳若雲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郁了幾分。
「對啊!
就是那個成天搖著一把破摺扇,那個狂得沒邊兒的顧辭!」
「我聽說……
我聽說他最近天天通宵達旦地溫書,整個人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哼,那個自大狂,平日裡傲氣沖天,若是到了考場上,因為精力不濟昏死過去,那豈不是丟盡了人家皇女書院的臉面?」
蕭明月越說越是理直氣壯,小臉卻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本公子是怕他考砸了連累蘇姐姐的名聲!
這瓶藥……若是蘇姐姐用不完,你便順手……順手打發給那個顧辭吧!」
柳若雲端著那隻沉甸甸的玉瓶,看著眼前傲嬌小公主,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破了功,掩帕嬌笑得花枝亂顫:
「我的好黃公子啊……」
柳若雲側過身子,指尖輕輕在那隻溫潤的玉瓶上摩挲了一下,眼波流轉、
「你這嘴上句句不離蘇妹妹,可你拿出來的這瓶清心雪魄丹,大內御醫配伍之初,專治的可正是年輕男子思慮過甚導致的心火燥熱之症呢!」
柳若雲似笑非笑地看著蕭明月那紅透的耳廓:
「蘇妹妹自幼體寒,服這大涼的雪魄丹反倒傷身,唯有常年讀書熬夜,陽氣浮躁的年輕男子用了,方是無上聖品。
黃公子,那位整日搖摺扇的顧解元若是知曉你在宮裡這般順帶體貼著他的身子骨,怕是他那把舊摺扇,當真要搖到天上去嘍!」
「若雲姐姐!
你……你休要胡說八道!」
被一語戳破了最隱秘的少女心事,蕭明月整個人炸了毛。
她跺著腳,滿面飛霞地去捂柳若雲的嘴:
「誰體貼他了!
誰掛念那個登徒子了!
本公子不過是……不過是可憐他罷了!
你若是再敢亂嚼舌根,我……我以後再也不來你這驚鴻店了!」
「好啦好啦,若雲知錯,黃公子快饒了我吧。」
柳若雲笑著拉下她發燙的小手,將玉瓶鄭重地收進衣袖之中,神色恢復了溫婉:
「公子放心,若雲今夜便差心腹將此藥混在參茸補品里,以江南商會的名義悄悄送入致知書院,絕不教那顧解元知道是宮裡哪位貴人的恩賜,免得那狂生尾巴翹上天,可好?」
蕭明月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有些心虛地重新坐下,拍了拍胸口,小聲嘟囔道:
「這還差不多……
算你識相。」
主僕與閨密間的笑鬧聲尚未歇止。
樓梯迴廊下,忽然傳來了一陣沉穩而繁複的腳步聲。
貴客登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