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神色一斂,立刻正了正衣襟,將方才那副小女兒嬌羞之態瞬間收得乾乾淨淨,刷的一聲展開摺扇,變回了那個玩世不恭的俊俏小郎君。
門帘掀開。
小翠恭恭敬敬地引著三位貴婦步入雅閣。
為首的,是吏部尚書鄭大人的正妻,鄭夫人,一身石青色刻絲鶴紋吉服,端莊肅穆。
其後是兵部左侍郎李夫人,性情最為熱烈,穿著一襲極為顯眼的緋紅驚鴻窄袖旗袍,金步搖隨步顫動。
而身側則是都御史馬夫人,素衣簡從,面帶剛毅清正之氣。
三位權貴命婦一踏入內室,目光隨意一掃,視線便毫無懸念地落在了端坐一側的白衣小相公身上。
只看了一眼。
安平公主!
她竟又女扮男裝溜出宮來晃蕩了。
李夫人眼波一轉,鄭夫人神色如常,馬夫人更是眼帘微垂,三人極有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竟連半點破綻都未曾露出。
只見李夫人快步上前,故意爽朗地大笑出聲,對著蕭明月微微欠了欠身,打趣道:
「哎喲,若雲姑娘,今日你這雅閣里怎的還藏著一位這般唇紅齒白的俊俏小哥?
不知這位小官人是哪家府上的名門公子,瞧著竟這般面善貴氣?」
鄭夫人與馬夫人亦是笑著點頭,口中喚著「見過黃公子」,神情自若地在紅木大椅上落座。
大家心照不宣地替彼此守著這層薄薄的窗戶紙,既全了公主微服私訪的玩心,又免去了大禮參拜的尷尬。
蕭明月坐在軟榻上,極受用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摺扇輕搖,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各位夫人不必客氣,小生隨長輩來京販些藥材絲綢,今日不過是隨若雲姐姐長長見識罷了,諸位夫人請自便。」
一番寒暄過後,雅閣內的氣氛漸漸融洽了起來。
小翠奉上極品香茗與點心,李夫人摩挲著身上那件合體的緋紅衣裙,喝了一口熱茶,漸漸從寒暄轉入了正題。
李夫人放下茶盞,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若雲啊,今日咱們幾個老姐妹聚在你這兒,一是來瞧瞧新春的料子,這二來嘛……
外頭那場潑天的大風浪,你深居驚鴻店,想必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吧?」
此言一出,鄭夫人與馬夫人亦是齊刷刷匯聚了過來。
李夫人試探著問道:
「如今全京城的大街小巷,全在傳致知書院那位蘇時姑娘的事情。
可外頭鬧得再凶,咱們京城士林的老底子,大伙兒心裡可都跟明鏡似的,終究還是紫陽書院坐莊。」
李夫人頓了頓。
「若雲,令兄承翰大少爺,可是紫陽三魁里的堂堂亞元,天底下一等一的詩仙書痴!
相爺和六部的大人們,可全指望著承翰少爺今科能夠一舉拔得頭籌,替咱們京城士林正名呢!
不知令兄這些日子在天章秘閣備考得如何了?
今科他的目標,怕是非狀元莫屬了吧?」
這話問得極有分寸,也極具分量。
在場的貴婦們不僅想知道致知書院的虛實,更想從柳若雲這個親妹妹的口中,探一探紫陽書院那張最鋒利的王牌,究竟磨到了何種境地。
一旁坐著的蕭明月,聽到提及紫陽書院和柳承翰,亦是微微一頓,豎起了耳朵,目盯住了柳若雲。
滿堂皆寂,唯有茶香裊裊。
柳若雲手中執著細瓷茶壺,水流如一條銀線般落入青瓷盞中,沒有濺出一星半點,沉穩到了極點。
倒完最後一杯茶,柳若雲優雅地雙手平疊在膝頭,落落大方地嫣然一笑:
「承蒙李伯母與諸位長輩關照家兄。」
「家兄性子痴於典籍,這些日子在天章秘閣隨諸位大儒閉關,經史子集、先秦詩賦,自是讀得滾瓜爛熟。
做妹妹的,血濃於水,自然日夜焚香祝禱,盼著兄長能獨占鰲頭,不負柳家列祖列宗的厚望,亦不負他自己多年寒窗之苦。」
李夫人聞言,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微笑,剛想點頭應和。
然而,柳若雲話鋒卻微微一轉。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過,家兄前些日子遣人送回府上的家書里,卻也對若雲推心置腹地感慨過數語。」
「哦?
承翰少爺說了什麼?」
鄭夫人忍不住前傾了身子,急聲追問。
柳若雲迎著眾人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輕聲說道:
「家兄在家書中言道:天下之大,文無第一。
如今這大夏朝廷所面臨的內憂外患,早非昔日那些詞藻華麗的錦繡駢文所能盡解。」
「家兄以為,紫陽書院有百年的經義之正,規矩嚴明,這是正道。
但致知書院有腳踏實地的經世之奇,算得清國庫,解得開糧道,安得了萬民,這也是大道。」
「家兄深知今科會試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龍爭虎鬥。
但他更深知,若是能在這考場之上,遇見真正能將學問做進人間煙火里的旗鼓對手,各展所長,哪怕互為砥礪,這才是大夏士林百年未有之幸事。」
柳若雲微微仰起俏臉、
「做妹妹的,固然盼著兄長高中。
但若雲亦以為,在這場大考之中,至於誰拔得頭籌。
那虛名終究是給外人看的。
普天之下,誰能在號舍卷面上拿出真正能讓黎庶吃飽飯,讓大夏免於倒懸之危的經世真章,
誰才是這大夏萬民心中真正的無雙魁首。」
一番話,落落大方,滴水不漏。
既全了做妹妹對兄長至親的維護,又全了柳家世家的體面,更在無形之中,將評價一場大考勝負的標準,從陳舊死板的八股辭藻,拔高到了經世濟民的萬丈神壇之上。
「好!」
一聲擊掌聲突兀響起。
「若雲啊若雲,你這番氣度與胸襟,真真是羞煞了朝堂上那些只知結黨爭權的鬚眉男兒。」
鄭夫人亦是感慨萬千。
「是啊……若是天下讀書人皆如承翰少爺與若雲這般深明大義,大夏何至於連年災荒,國庫空虛?」
坐在軟榻上的蕭明月,聽得整個人眼角泛酸,在心底暗暗對著柳若雲豎了個大拇指。
這若雲姐姐的嘴,當真是一柄能把死人說活的無雙寶刃。
表面上句句在夸自己哥哥,可字字句句,全都在替致知新學鋪路啊!
順著這個話頭,鄭夫人順理成章地將心中的那抹疑雲拋了出來。
鄭夫人嘆了口氣。
「若雲說得固然在理,可這大考終究要見真章。
如今全城都在為那位蘇時姑娘落淚,為她至孝救母的風骨折服……
可心疼歸心疼,在座的都不是外人,這春闈面對的可是全天下十三省上萬名飽學鴻儒。」
鄭夫人憂心忡忡地看著眾人:
「她一個自幼長在江南草廬的弱女子,哪怕真有幾分靈氣,當真能從紫陽三魁與滿朝世家子的圍剿之下,搶下一個一甲名次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