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寅時三刻。
天邊泛起一抹慘澹的青灰色。
整座京城,在刺骨的朔風中甦醒。
自宣武門至貢院正前方的長安大街,連綿數里,被數千盞高懸的羊角風燈照得如白晝般通明。
來自大夏十三省的近萬名趕考舉子,裹著厚厚的棉袍大氅,提著沉甸甸的竹編考籃,在長街兩側匯聚成一片黑壓壓的人潮。
無數舉子在這嚴冬的風雪殘痕里,雙腿不受控制地劇烈戰慄著。
有的舉子雙手哆哆嗦嗦地捧著那捲早已翻爛的《四書章句集注》,借著昏黃的燈火,嘴唇泛青地瘋狂默念著最後幾句避諱。
有的世家子弟前呼後擁,四五個長隨小廝提著暖爐,捧著皮裘在旁小心伺候,臉上卻滿是驚惶。
更有許多像趙文舉那般裹著破棉襖的寒門孤客,臉色凍得發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死死將冰冷的考籃按在懷裡,如同抱著自己這一生唯一的救命稻草。
街道兩側,順天府三千差役與五城兵馬司身披厚甲的銳卒,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冰冷的生鐵長槍在晨風中泛著森森寒芒,巡查官差按刀而行,面容冷厲如刀,維持著一種近乎令人窒息的殘酷秩序。
這裡是大夏王朝權力天塹的起點。
門外是茫茫如雜草般的布衣書生,門內是穿紅著紫的九重廟堂。
每一個人都知道,只要跨過了那座高聳入雲的朱漆石獸龍門,便是一步登天。
而若是折戟於此,便只能在這泥濘的風雪裡,繼續沉淪三年。
……
西長安街地勢最高之處。
巍峨高聳的狀元樓,此刻整座五層頂樓的雅間內,四面窗扉緊閉,唯有一扇朝著貢院正門廣場的雕花木窗,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蕭明月整個人幾乎趴在了窗下的長案上。
她今日換了一身素淨利落的士子錦袍。
然而此刻,這位在深宮內苑天不怕地不怕的金枝玉葉,一雙漂亮的眼睛卻瞪得極大。
「怎麼還沒瞧見啊?」
「時辰都快到卯時了!
貢院的點卯大鼓再過半個時辰就要敲響了!
這街面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頭,青帷馬車怎麼連個影子都沒有?
是不是昨夜雪天路滑,馬車在哪個暗巷裡斷了車軸?
還是……還是秦原那條瘋狗真在路上設了埋伏,把他們給截住了?」
說到這裡,蕭明月只覺得心口一陣發緊,牙齒下意識地咬住了櫻唇。
「皇兄,你倒是說句話啊!」
蕭明月紅著臉跺了跺腳,嗔怒道:
「那個姓顧的狂徒平日裡最愛搖搖晃晃裝模作樣,這大冷天的,他若是為了逞能少穿了棉襖,把手凍僵了握不住筆……
那……那豈不是平白連累了我蘇姐姐的威風!
他要是敢考砸了,本姑娘回宮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站在她身側半步處,當朝太子蕭裕桓一身低調到了極點的寶藍暗紋常服,頭戴一頂墨玉方巾,負手而立。
他冷冷地俯瞰著貢院大門前那片殺氣騰騰的肅殺廣場。
聽到妹妹這番欲蓋彌彰的嬌嗔,蕭裕桓那張威嚴的清俊面容上終於有了一絲笑容。
「把心放回肚子裡去。」
「陳先生是何等人物?
顧辭與蘇姑娘又是何等的經世大才?
他們這一路自江南屍山血海里殺過來。
區區一條街面的風霜,難道還能絆得住他們的腳?」
「況且,今日這貢院前街,明處有兵馬司的大旗,暗處我們也早有準備。」
「今日這貢院門前,有滿天神佛替他們掌燈開道。」
「來了。」
「明月,瞧仔細了……
我們大夏未來的棟樑,進場了!」
……
一輛青帷大馬車,在擁擠的人潮外側,緩緩停靠在了一株光禿禿的老槐樹下。
車轅之上,葉敬輝大馬金刀地橫刀端坐。
他頭戴一頂壓得極低的翻毛皮氈帽,懷裡摟著那隻碩大沉重的紫銅酒葫蘆,微眯的雙眸猶如藏在陰影里的兩頭鷹隼,冰冷森嚴的殺伐之氣籠罩在馬車方圓數丈之內,逼得周圍原本擁擠的商販舉子,本能地退避開了一大片空地。
「吁」
葉敬輝輕輕一勒韁繩,翻身躍下馬車,反手撩起了厚重的棉布門帘。
「到了。」
葉敬輝瓮聲瓮氣地吐出一口濃濃的白氣。
「唰!」
一把精緻典雅的摺扇,率先探出了車廂。
顧辭一襲翻毛領厚錦大氅,內襯一襲嶄新筆挺的寶藍士子長衫,腰懸羊脂白玉,神采飛揚地一步邁下了馬車。
他站在雪地里,隨即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涼刺骨的晨風,轉頭衝著車廂里朗聲打趣道:
「哎喲!
這天子腳下的晨風,果然要硬實得多!
李浩,你那隻視若命根子的金算盤,在棉袍子裡捂熱了沒有?
若是凍僵了算盤珠子,待會兒進了考場,可別怪算不出戶部老堂官的賦稅大帳啊!」
「顧大解元,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個兒那張招蜂引蝶的嘴吧!」
車簾一掀,李浩小心翼翼地踩著腳踏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厚棉道袍,外頭罩著一件略顯臃腫的黑狐皮馬褂,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聽到顧辭的調侃,李浩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顧大解元放心,算不清秦相府的虧空,我這算盤珠子便是浸在冰窟窿里也絕生不了鏽!
倒是你,這大冷天的站在風口裡搖扇子,待會兒若是把右手凍成了爛蘿蔔,我看你拿什麼去寫那花團錦簇的引經據典!」
「哎喲喂!
凍死胖爺了!
凍死老子了!」
還沒等顧辭回嘴,車廂里便傳來了一陣殺豬般的哼哧聲。
只見王德發整個人像一顆圓滾滾的黑鐵秤砣一樣,吃力地從車門裡擠了出來。
他身上裹了整整三層厚實的新棉襖,外面還罩著一件油亮發光的羊皮坎肩,整個人顯得滑稽而臃腫。
他的兩隻胖手裡提著那隻裝滿了十二個大肉包子和二斤牛肉乾的沉重考籃,一邊哈著白氣往手心裡搓,一邊賊眉鼠眼地四處亂瞄:
「承宗師兄!
承宗師兄快拉胖爺一把!
這路面結了暗冰,滑溜得很!
胖爺要是摔一跤把籃子裡的肉包子給壓扁了,今天在號舍里可就得餓著肚皮寫八股了!」
走在後面的張承宗穩步邁下馬車,伸手一把穩穩扶住了王德發圓滾滾的臂膀。
張承宗今日穿得最為樸素,依舊是一襲洗得乾乾淨淨的農家粗布棉袍,腳下一雙納得極厚實的千層底厚棉靴。
他的步伐沉穩得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泰山,落地生根,沒有半點虛浮。
聽到王德發嚷嚷包子,張承宗憨厚的大臉上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苦笑,伸手替王德發正了正歪斜的頭巾,囑咐道:
「德發,你少念叨兩句吃食。
先生備的乾糧管夠,渴了號舍外頭有熱水。
倒是你待會兒進了考棚,吃包子的時候千萬把嘴擦乾淨,若是不小心把一滴油星子濺在了卷面上,按律那是直接打入黜落卷的,晏大人的眼睛裡可揉不得半粒沙子。」
「周通在此,依律當如何?」
周通一身墨黑色的素緞長袍,外罩藏青棉斗篷。
他單手穩穩提著那隻規整得如同尺量出來的竹考籃,冷冷地掃了王德發一眼,唇齒間吐出毫不留情的法條:
「《大夏科考刑律·場規卷》第七條:凡考生污損試卷、致使字跡辨識不清者,視同夾帶作弊。
當場除名,革去舉人功名,押赴貢院門前立枷示眾三日,杖三十。」
周通看著面如土色的王德發,嘴角極其微弱地扯動了一下:
「德發若真想嘗嘗順天府大杖的滋味,大可往卷子上多滴幾滴豬油。」
「哎喲我的親娘哎!」
王德發嚇得渾身肥肉一哆嗦,趕緊把考籃抱在懷裡,哭喪著臉哀求道:
「周師兄!
大喜的日子,馬上就要進龍門了,你快收了你的大夏律法吧!
胖爺我今兒個就是把舌頭咬斷了吞進肚子裡,也絕不往試卷上噴半星唾沫星子還不行嗎?」
眾人相視一眼,內堂里原本積壓的那一絲臨考緊繃,在王德發的插科打諢中,瞬間煙消雲散。
就在這片笑鬧聲中,車簾最後一次被掀開。
一道修長清瘦的身影,輕巧地躍下了馬車。
蘇時一襲水墨色的貢緞士子長衫,腰束一條素銀軟帶。
她神情坦然自若,清冷如深潭般的眸子裡,映著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人海長街。
她轉過身,動作輕柔地扶著車門。
青衫落拓,氣度閒雅。
陳文手握一卷尋常的詩集,緩步走下了馬車。
六位弟子斂起了臉上的戲謔與笑意,整整齊齊地在雪地里排開,肅然而立。
陳文伸手拍了拍張承宗結實的肩膀,最後在王德發那張肥臉上輕輕擰了一把。
陳文微笑著看著眼前的六張年輕面龐。
「考籃沉,進去了把重物擱在腳底下。」
「冷風吹不著胸膛,手便不會抖。」
陳文微微側身,朗聲笑道:
「去吧。」
「為師就在這外頭,溫著酒,等你們出來。」
六道年輕的身影,在漫天風雪中齊刷刷後退半步,撩起長衫,向著眼前的先生,躬身長揖到地。
……
「快瞧!
是致知書院的人!」
「江寧府的致知書院!
顧辭!
張承宗!
他們下了馬車了!」
不知是誰在擁擠的隊伍里發出了一聲驚呼。
成百上千道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那一群青衫士子身上。
在長街西側的一角,穿著一身破爛藍布棉袍的趙文舉,此刻正緊緊將那個磨破了邊的竹考籃護在胸口。
當他順著人流,一眼望見人群中宛如鶴立雞群般的致知六子時,這位飽經風霜的落魄老秀才,眼眶瞬間紅了。
他停下腳步,不顧身旁舉子的推搡與白眼,隔著茫茫人海,整理了一下自己滿是補丁的衣領,雙膝微彎,神情莊嚴得宛如朝聖一般,深深長揖不起。
在他身旁,一個同樣來自江南偏遠山村的寒門士子,更是激動得渾身劇烈顫抖,伸出凍瘡滿布的手指,抓著身旁同伴的胳膊,驚呼道:
「看!
二哥你快看走在中間的那位冷面相公!」
「那就是周通相公啊!
昔日在江南公堂上一眼識破齊家假帳、在白龍渠立下四道鐵壁的鐵面判官周通啊!」
年輕士子激動得眼角泛淚:
「我爹就是清河縣修水渠的佃戶!
要不是周相公立下的契約,我爹早就被豪強打死了!
今日……
今日我竟然能同周相公同場考這春闈大考!
蒼天有眼,今科的詔判刑名,咱們寒門有主心骨了!」
趙文舉直起身來,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咬牙低吼道:
「致知六子進了場,大夏寒門的天就要被撕開了!
快走,莫要誤了進門的時辰!」
而在另一側,世家舉子云集的官道邊緣。
陸文軒獨自一人立在風雪之中。
他沒有帶陸府的任何隨從與華蓋,穿過重重翻滾的人浪,陸文軒的目光在半空中與顧辭隔空相撞。
兩人相隔三十步。
漫天飛雪在他們視線交匯之處靜靜飄落。
顧辭嘴角微微一揚,手中的摺扇在胸前瀟灑一挽,遙遙一點。
陸文軒亦是釋懷一笑,負在身後的右手緩緩抬起,在風雪中端正地拱手一禮。
名士相知,無需隻言片語。
金鑾殿前,唯有死戰而已。
……
趙思明此刻正肩挑著一隻裝滿了筆墨紙硯的粗重竹簍。
在這個冰冷刺骨的早晨,他沒有去看任何一位名滿京華的世家公子,而只是關注著那個清麗身影之。
蘇時。
她走得那麼穩,那麼坦然。
那水墨色的長衫在晨風中微微翻卷,神情從容得宛如九天仙子踏雪而行。
趙思明藏在袖袍里的雙手。
「蘇姑娘……」
趙思明在心底深處,泣血默念:
「平平安安進去……」
「堂堂正正跨過那道龍門!」
「思明等著看你名動天下……」
而在人潮的更深處,來自北方直隸、齊魯、關中的上千名傳統士子,看著這群氣定神閒的江南舉子,也都看到了走過來的致知書院。
「哼!
裝神弄鬼!」
一個身穿貂裘的北方舉子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
「那就是江南來的致知書院?
大冷天搖著摺扇,當真以為考場是他們秦淮河上的勾欄瓦舍不成?」
「不過是一群靠著市井妖言蠱惑人心的狂徒!
今科主考乃是內閣次輔晏閣老,正統程朱理學的大宗師!
等進了那暗無天日的號舍,卷子上拼的是聖賢微言大義,我看他們那套泥腿子的實務,怎麼在晏次輔的硃筆下現出原形!」
「就是!
紫陽書院的三百大儒還在後頭呢!
肖景明師兄才是當之無愧的會元之才!
且看他們能猖狂到幾時!」
四周人群中,幾名看過《京華閱微錄》的年輕舉子當即面色一沉,怒目而視:
「狂徒?
人家解了通天閣死局,引了五萬石海糧入通州,讓三十萬流民有了活命田!
你們這幫只會在客棧里高談闊論的酸儒,若是有本事,你們也替朝廷解一個死局給天下人瞧瞧?」
「你!
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們這幫睜眼瞎!」
一時間,這些士子們又爭吵了起來。
忽然,有人說了一句,「大家別吵了,紫陽書院的三魁過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