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內城,致知書院。
內堂之中。
紫檀長案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六隻半人多高的柳條考籃,正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正前方的條案之上。
陳文神態閒雅。
他走過每一個考籃前,伸手翻檢著裡面的什物,不厭其煩地輕聲叮囑:
「承宗,考籃底層的夾格,油布可曾鋪嚴實了?
會試九天九夜,號舍皆是青磚泥瓦,四面漏風,夜來地氣潮濕刺骨。
若是不將那層羊毛氈墊墊在最底下,只怕考到第三天,膝蓋就要落下風濕之疾。」
張承宗站在一旁,身軀挺拔如松,憨厚地笑著抱拳道:
「先生放心,學生早前在江南清江大閘時,連齊腰深的江水都趟過,這點地氣傷不著學生。
墊子已按先生教的法子,雙層油布裹著純羊毛,紮實得很。」
陳文微微頷首,看著李浩的考籃。
陳文伸手挑起兩根造型奇特、通體由純白鵝毛管打磨而成的小巧硬筆,拔開筆帽,仔細看了看筆尖上緊緊塞著的細棉紗:
「李浩,自來水硬筆的棉紗引墨雖快,但貢院裡頭不比書院,研磨的松煙墨若是調得稠了,極易堵塞筆尖。
帶的備用筆頭和細銀絲小通條,可都在盒子裡了?」
「回先生的話,都在呢!」
李浩指了指身旁一隻雕工精緻的桃木小匣子,笑道:
「學生帶了整整十二支備用硬筆,自製的防凍精墨兩瓷瓶,瓶口全用蜂蠟澆得嚴嚴實實,便是在路上摔上兩個跟頭,也絕漏不出一滴墨汁來。」
陳文笑了笑,踱步走到了王德發的考籃前。
剛一掀開考籃的柳條蓋子,一股濃郁的醬肉香味便撲鼻而來。
只見那考籃裡頭,除了幾管粗大的毛筆和兩方陳年歙硯之外,最顯眼的地方,竟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油紙包裹的十二隻大肉包子,旁邊甚至還塞著一大包用鹽巴、胡椒細細炒透的干牛肉條,沉甸甸的幾乎要把考籃的提梁給壓彎了。
陳文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失笑地看向那個縮著脖子的胖子:
「王德發,你把考籃裝成了一座移動的熟食鋪子,你這是去考狀元,還是去號舍里開席?」
王德發嘿嘿乾笑兩聲,理直氣壯地挺胸道:
「先生,您平日裡不是常教導學生,民以食為天嘛!
會試九天九夜,那是天底下最折磨人的苦刑啊!
那些個世家公子哥,到了第五天就餓得兩眼發黑,寫個字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便是肚子裡有萬般錦繡,氣力跟不上也是白搭!」
王德發拍了拍考籃,得意洋洋道:
「胖爺我這叫未雨綢繆!
有這十二個純肉大包子和二斤牛肉乾墊底,胖爺在號舍里天天有肉吃、頓頓有油水,身上暖和,腦子自然轉得比誰都快!
等到了第三場策論,旁人快餓暈了,胖爺我吃飽喝足,正好提筆把他們一個一個全給砍翻在馬下!」
顧辭在旁執扇大笑,忍不住搖頭嘆道:
「先生,我看德發這套吃飽喝足的歪理,倒當真有幾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古將風範。
這若是讓主考官晏大人瞧見了,指不定真要贊他一句老成持重。」
眾人聞言,內堂之中頓時響起一陣歡快的笑聲。
陳文又仔細查驗了周通與蘇時的考籃。
周通的考籃整潔得近乎嚴苛,所有的引券、身引憑證、印泥、刻刀,全數按照尺寸大小一字排開,沒有半點凌亂之相。
而蘇時的考籃則極為素淨。
陳文提起案頭的紫砂茶壺,親自為六隻青瓷蓋碗斟滿了滾燙的龍井茶湯。
「來。」
「今日這間屋子裡,沒有考題,沒有推演,更沒有大夏朝堂的恩怨是非。
喝了這盞溫茶,各自回房,關上門窗,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
「大夏二百年的規矩森嚴,但規矩再大,大不過真理二字。
明日進了貢院大門,你們不過是換了一間大一點的屋子,在幾張乾淨的白紙上,把你們做過的事平平常常地寫給天下人看罷了。」
「放寬心,去睡吧。」
「學生遵命。」
然而,就在此時。
剛出去的蘇時走了進來。
「先生!」
蘇時快步走到長案前。
「趙思明師兄拼死送來的加急血書!
是紫陽書院,四傑師兄剛剛破譯傳出的考前最後一道絕密信。」
眾人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陳文伸手從蘇時手中接過了那一卷染血的絲絹。
絲絹之上,密密麻麻全是謝靈均用指尖鮮血勾勒出的極簡幾何速記符號。
「先生……信上說了什麼?」
顧辭收斂了摺扇,上前一步,凝神發問。
張承宗與周通亦是面色沉重地上前。
蘇時深吸了一口氣,替陳文將信上的血字念了出來:
「秦原抗拒首輔休戰之命,私自調動相府黑煞死士與兵部精銳。」
「於明日清晨,在貢院外圍設下三絕大陣,誓要將致知書院扼殺於龍門之外……」
蘇時把信念完。
「砰!」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暴響。
眾人駭然轉頭望去。
只見一直橫刀斜倚在門柱旁的武術總教習葉敬輝走了進來。
「下三濫的狗雜種!!」
「堂堂大夏朝廷的兵部右侍郎!
在朝堂上鬥不過,在考場上拼不過,竟然敢在天子腳下,在開科取士的龍門前頭,使這等下九流盜匪暗殺的絕戶手段?」
葉敬輝反手一刀插在門前的堅硬青磚縫隙之中。
「老子當年在塞外同韃子鐵騎換命的時候,他秦原還不知道在哪個青樓里喝花酒呢!」
「先生!
諸位莫慌!」
「明日清晨,老子親自坐那輛青帷馬車的車轅!」
「老子倒要瞧瞧,相府養的那幾條陰溝里的爛死士,手裡的暗弩硬,還是老子神機營的鐵箭快!」
「誰敢在鐵旗街露頭,老子連人帶馬剁成肉泥!
誰敢在屋頂上探半個腦袋,老子一箭穿了他一身的骨頭渣子!
出了天大的亂子,老子葉敬輝一條爛命頂上去,老子也撕下他秦原一層皮來!!」
濃烈的殺伐之氣在大堂內激盪,張承宗與李浩亦是氣得滿面通紅,雙拳緊握。
王德發更是氣得七竅生煙。
「操他娘的秦原!
想廢胖爺的右手?
老子先拿這鎮尺把他祖宗的靈位全給敲碎了!」
「老葉。」
陳文依然端坐在主位的大椅之上。
他將手中那捲染血的絲絹放在了茶案一角,提起紫砂壺,給葉敬輝重新倒滿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清茶。
「把刀收回去。」
「你是大夏神機營的百戰驍將,你的刀是用來在戰場上保家衛國的,不是用來在陰溝里跟幾隻臭蟲換命的。」
「他秦原想在爛泥潭裡打滾,咱們若是跟著跳下去揮刀砍殺,豈不是髒了咱們致知書院的門楣?」
葉敬輝一愣,急聲道:「先生!
那可是三絕殺陣啊!
堵路、潑墨、暗弩傷腕,哪一樣都能要了這幫孩子的前程!
明日若是沒有雷霆手段開道……」
「誰說沒有雷霆手段了?」
陳文展顏一笑。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陳文伸手探入寬大的儒衫袖袍之中,取出了一封加蓋了朱紅方正大印的厚重信箋。
那封信被陳文輕輕推到了桌案正中央。
上面的火漆印鑑清晰森嚴。
大夏刑部尚書·嚴!
「半個時辰前,就在蘇時帶回四傑密報的更早一些時候。」
「嚴正源嚴大人,已然通過快馬,給為師送來了這封密信。」
眾弟子聞言皆是一震。
顧辭眼中精芒一閃,脫口而出:「嚴尚書出手了?」
「不錯。」
「嚴正源執掌天下刑名三十年,號稱六親不認的嚴石頭。
秦原能想到的下三濫勾當,在刑部那厚厚兩萬卷兇案舊檔里,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把戲。」
陳文看著葉敬輝,條分縷析地說道:
「刑部總捕頭,名震北方的神捕鐵無涯,已於今夜子時奉嚴尚書手諭,調集刑部最精銳的六十名金牌便衣神捕,散入鐵旗街至貢院沿途的三處茶樓,五處暗巷與兩座望火樓。」
「官面上的王法,由刑部去執行。」
「那些企圖碰瓷潑墨的市井無賴,那些在鐵旗街故意驚馬翻車的死士車夫……
只要他們敢踏入那條街道半步,鐵無涯手下的捕頭便會以聚眾謀亂的現行重罪,暗巷擒殺。」
「老葉,明日你依舊坐在車轅上,但不必急著亮刀。」
「你只需與暗處的鐵無涯互為犄角。
若有漏網的死士敢在屋脊放冷箭,你的弓弩,再教他們知道什麼叫神機營的神射之威。」
葉敬輝聽得渾身一震,反手將刀推入刀鞘,發出咔噠一聲清脆合扣:
「刑部金牌神捕暗中拔釘……
有刑部的大印在,這幫宵小連叫冤的地方都沒有!」
「先生!
還有我!
還有我呢!」
就在此時,一直憋著笑的王德發忽然跳了出來。
這個原本滿臉肥肉亂顫的胖子,得意洋洋地把那張胖臉湊到了眾人中間。
「老葉!
你們把朝廷大官和神捕的算盤全打完了,可你們是不是把咱們南城最狠的一幫地頭蛇給忘了啊?」
李浩一愣,好笑道:「死胖子,都火燒眉毛了,你少在這兒賣關子,南城那幫混混還能翻天不成?」
「嘿!
李老五,你睜大你的狗眼瞧瞧這個!」
王德發洋洋自得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粗糙信紙。
「剛才一著急,我都差點忘了!
外城極樂坊那邊,今日青衣堂刀疤劉借著送肉包子的由頭,給胖爺我送了密信!」
王德發清了清嗓子,學著刀疤劉那副凶神惡煞的江湖腔調,扯著破鑼嗓子念道:
「祖師爺台鑒!
南城青衣堂、黑虎幫、飛鷹會,三千改過自新的弟兄,今夜已全部換上乾爽青布襖,戴上官府紅袖標。」
「三千弟兄各持實心硬鐵棍、絆馬索、生鐵鉤,天不亮便將貢院外圍方圓三里的每一條胡同死角、每一個橋頭牌樓,給老子紮緊封死。」
王德發眉飛色舞,口沫橫飛:
「你們猜怎麼著?
刀疤劉那幫亡命徒,把通天閣剛領到的工程賞銀,全押在胖爺我今科殺進會試前十上了!」
王德發大笑:
「他們比誰都怕胖爺我進不了考場!
刀疤劉在極樂坊當著幾百號人剁碎了賭桌,立下了江湖絕殺令。
「明日清晨,貢院方圓三里之內,凡有敢驚擾士子車馬者,打斷手腳。
凡有敢在街口故意製造車馬擁堵者,連人帶車,三千壯漢直接給老子掀翻扔進護城河裡餵王八!」
「那幫拿桐油臭墨想潑咱們考籃的雜碎,只要敢在人群里呲一下牙,南城的暗巷裡早就備好了幾十口麻袋,直接套頭敲碎全身骨頭,沉到永定河底連渣都剩不下。」
王德發把那張信紙一抖,挺著胸膛哈哈大笑:
「我本以為他們是為了他們的賭盤,沒太在意,沒想到這秦原還真想玩市井流氓的盤外招?」
「他也不去南城打聽打聽,極樂坊的青石板下頭,到底誰才是真正的黑道祖師爺!」
「他調三十個扒手地痞,胖爺我門下有三千個戴著官府袖標的惡霸打手在街上巡邏!
那幫混混只要一露頭,不等刑部動手,我南城的徒子徒孫當場就能把他們生嚼了下酒!」
「哈哈哈哈!」
靜默了一瞬之後,整個致知書院內堂爆發出了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顧辭撫扇大笑。
「德發,你這幫兄弟還真派上用場了。
朝堂之上,有大夏刑部尚書暗調金牌神捕以律法拔釘。
江湖市井,有南城三千黑幫惡徒戴著官府紅袖標封街清場。
車轅之上,更有前神機營絕頂教頭橫刀坐鎮!」
「秦斯年自以為權傾天下,秦原自以為算計通神!
卻不知他們那點見不得光的下三濫殺局,在咱們這黑白兩道的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的跳樑小丑罷了!」
張承宗與李浩亦是相視大笑。
陳文端坐在主位之上,微笑著看著眼前這群生龍活虎的弟子。
「好了。」
「天羅已定,地網已成。」
「今夜,外頭有天下人替咱們守著門,有三千弟兄替咱們趟著路。」
陳文站起身來,大袖一展。
「吹燈,回房,歇息。」
「明日清晨,讓全天下睜大眼睛瞧瞧,什麼才是大夏讀書人真正的風骨與脊樑!」
「學生,謹遵先生教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