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
紫陽書院。
山長沈淵召集他的核心弟子,進行考前的最後叮囑。
沈淵一步一步從高台上踱步而下,停在了堂下第一人的面前。
那是京城三魁之首,肖景明。
沈淵滿意地拍了拍肖景明的肩膀,撫須笑道:
「景明,你自幼耳濡目染皆是中樞大政。
這本《五三》里收錄的八千四百個內閣高頻雅詞,以及主考官晏子衡大人過去十五年票擬文風的避諱大典,老夫聽聞你早已盡數爛熟於胸?」
肖景明微微仰起下巴,雙手抱拳。
「回山長的話,學生不僅倒背如流,更已將晏次輔在戶部、禮部任職時的所有詔誥公文,全數拆解成了二十套標準起講模板。」
「明日會試第一場四書經義,學生只需依葫蘆畫瓢,將這二十套模板往卷面上一放,起承轉合端莊肅穆,字字踩在晏大人的心坎上。
便是一字不差地默寫下來,主考大人也挑不出半個瑕疵。」
「好樣的!」
沈淵大聲叫好,隨即將目光移向了一旁的魏雲深。
「雲深。」
沈淵溫言道,「第三場活時政策論,如今滿朝文武皆在矚目。
江南那幫泥腿子之前在通天閣耍了些市井買賣手段,自以為精通財稅,狂妄到了極點。
你在皇商門閥打滾多年,對此番策論,可有萬全之策?」
魏雲深冷哼一聲。
「山長放心,學生出身魏氏商幫,大夏各省的鹽引暗價、漕運損耗、官辦礦稅的底帳,學生摸得比戶部度支司的員外郎還要透徹。」
「致知書院在江南搞生絲券,在京城搞勞什子憑證,不過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流氓手段!
正式考試之時,學生直接將相府傳授的官山海大統之策搬上卷面,以朝廷正統法度統攝天下財利,輔以咱們紫陽百年的錦繡文章。」
「論文章,他們是野路子。
論財稅,學生是他們的祖宗,
第三場策論,學生定要在晏大人面前,把那個算帳的李浩,生生扒下一層皮來。」
「痛快!
有景明與雲深在,今科春闈的會員和前幾名,已如探囊取物!」
沈淵大笑數聲,看著侍立在後排的正心四傑身。
看著謝靈均、孟伯言、方弘、葉恆四人恭順肅立的模樣,沈淵臉上的倨傲收斂了半分,換上了一副長輩特有的安撫:
「靈均,伯言,方弘,葉恆,你們四人也莫要心懷惴惴,更不必有太大的包袱。」
「前三有景明、雲深,還有承翰壓陣,自有相府的無上氣運照拂,名分早定。
老夫深知你們初來京城不久,對京畿士風尚需磨礪,是以老夫並不苛求你們去搶那前三的風頭。」
沈淵神色微正。
「但你們好歹是江南各府的案首,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又有咱們書院那麼多大儒日夜餵著!
老夫要你們做的,是給老夫緊緊跟在三魁身後!」
「從第四名,到第七名!
這四個位子,你們必須給老夫死死咬住,寸步不讓!」
「致知書院那六個泥腿子不是狂嗎?
那個背棄了江南世家清流的陸文軒,不是自詡大才嗎?
老夫要你們在三魁後頭,替咱們紫陽書院築起第二道銅牆鐵壁!
把他們一網打盡,統統卡在十名開外!
只要前七名全落在我紫陽門下,相爺論功行賞,少不了你們進翰林院庶吉士的潑天前程。」
謝靈均、孟伯言、方弘、葉恆四人整整齊齊地上前半步,撩起袍袖,躬身長揖到底,姿態要多謙遜有多謙遜,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謝靈均作為四傑之首,率先垂首開口。
「山長明鑑,學生等自知江南僻陋,學識淺薄,三位師兄乃天潢貴胄,文章通神,有經天緯地之才,學生等望塵莫及,萬萬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能得相府與山長收留,傳授這等不傳之秘的備考資料,已是學生等幾輩子修來的天大造化。
山長放心,學生四人定當以三位師兄馬首是瞻,到了號舍卷面上,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誓死替書院築好這道鐵閘!
絕不讓致知書院那幫狂徒越過半步!」
身旁的孟伯言、方弘、葉恆亦是躬身抱拳,異口同聲。
「學生等謹遵山長教誨!
願為書院死守前七,萬死不辭!」
「好!
好啊!
識大體,懂尊卑,不枉老夫費盡心機栽培你們一場。」
沈淵撫須大笑,顯然對四傑這般俯首帖耳的溫順極為滿意。
在他看來,這四把從江南帶回來的利刃,已被馴服成了最聽話的看門犬。
此時,沈淵才看向那個性格最為怪異的弟子。
在那張酸枝木大椅上,柳承翰斜倚著身子。
他身上的雪青色長衫早已泛起了道道褶皺,滿頭黑髮未曾佩冠,只是隨意用一根髮帶松松垮垮地系在腦後,顯得頹唐而散漫。
一襲素淨白裙的身影,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白姑娘……」
柳承翰在心底無聲地嘆息著。
他自命不凡,自負大夏年輕一代中無人在詩賦才情上能出其右。
他原本以為這場會試不過是走個過場,直到那個女子的文字如九天驚雷般劈開他的心防。
「你當真要以一介女兒之身,闖進那座吃人的考場嗎?」
「你肚子裡裝的那些驚世駭俗的學問,當真能撕碎這大夏朝二百年森嚴的鐵律嗎?」
他既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貢院之中與那柄絕世名鋒真正碰撞一次,又隱隱泛起一股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擔憂。
「承翰。」
沈淵見柳承翰這副心不在焉的游離之態。
「景明與雲深皆已蓄勢待發,你身為亞元,文章詩賦冠絕年輕一輩,怎生臨考前夕還是這般漫不經心?
可是還有何處關卡未曾想透?」
肖景明與魏雲深亦是轉過頭來。
柳承翰回過神來,端起手邊的溫茶輕輕抿了一口。
「山長,兩位。」
「書咱們背熟了,晏大人的票擬習慣咱們也摸透了,這固然是天大的優勢。」
「但學生以為,咱們今夜,未免自信過頭了些。」
此言一出,殿內的氣氛頓時微微一凝。
肖景明面色一沉,冷聲道:「承翰兄,你這話是何意?
難道以我們紫陽三百大儒熬出的心血,還壓不住幾個外來的草莽?」
魏雲深亦是冷笑一聲,嗤道:「柳兄若是不想考,大可直言,何必在此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柳承翰眼皮微抬。
「我並非滅自家威風。
我只是提醒二位,那致知書院自寧陽起兵以來,從縣試到鄉試,再到京城開海運、解通天閣……哪一回不是在全天下都以為他們必死無疑的時候,反手掏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殺招?」
「八股文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萬一明日進了號舍,他們又拿出了咱們聞所未聞的治國解法呢?」
「驕兵必敗,未雨綢繆總不是壞事。」
這幾句輕飄飄的冷水,聽得肖景明與魏雲深心頭騰起一股無名之火。
沈淵亦是極為不悅地捋了捋鬍鬚,臉色沉了下來:
「承翰,大敵當前,你身為紫陽門面,豈能在考前說這等動搖軍心之語?
文章自有法度,科舉本就有規矩,他們那些旁門左道,在縣學府學或許能僥倖得手,但到了晏子衡大人的硃筆之下,沒有規矩便是廢卷。
他們雖然之前在通天閣的死局上打動了晏子衡,但晏子衡可不是孟硯田那種只會讀死書的書呆子!
見點實務就覺得是人才。
所以,真正的對決還是在考卷上!」
不過,沈淵看著神色各異的三位門生,知道大戰在即,心中多少有些緊繃。
這位紫陽山長眼珠微微一轉。
他走到七位年輕舉子身前。
「不過,承翰你方才所慮,倒也不算全無道理。」
「你們以為,相爺和相府,當真會任由他們在考場上肆意發揮嗎?
你們以為相爺這幾十年的首輔,是靠著吃齋念佛當上來的嗎?」
沈淵得意洋洋地吐出了相府的最高絕密:
「老夫索性今夜便給你們透個底,好教你們徹底把心放回肚子裡。」
「秦原大人,早已在貢院外圍布下了萬無一失的三絕大陣!」
沈淵湊上前去,壓低聲音,自鳴得意地吐出了那一道道絕殺暗謀。
「筋脈盡斷,腕骨粉碎!
他們連筆桿子都握不住,便是滿腹經綸,到了號舍里也只能像條斷了腿的野狗一樣在地上哀嚎!」
「他們連半張試卷都寫不完!」
沈淵猛一拍案。
「雖然殘忍,但這場會試對我們來說早已是你死我活的戰鬥了。
相府早已替你們掃平了一切障礙!
顧辭廢了,張承宗廢了,王德發廢了!
剩下的那個蘇時,一個十六歲的孤女,哪怕她僥倖進了考場,面對咱們紫陽書院的三百年底蘊,她一個人難道還能翻天不成?」
「諸位門生,放輕鬆!
今科春闈的前三,早已是我們紫陽書院的囊中之物了。」
肖景明與魏雲深相視一眼,先前的最後一絲顧慮煙消雲散。
唯有柳承翰端著茶盞,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暗道這幫老官僚手段之下作,當真令人作嘔。
而謝靈均、孟伯言、方弘、葉恆四人此時卻一片心驚。
誰能想到,堂堂兵部侍郎,在正面文章之外,竟然動用這等下三濫的卑劣手段!
不能慌!
絕對不能在此刻露出半點破綻!
謝靈均上前一步,對著台上的沈淵長揖到底:
「學生等……
叩謝秦大人天恩!
叩謝山長護道之德!」
謝靈均躬身請求道:
「山長,明日大考在即,學生方才見偏殿庫房裡的御賜硃砂墨尚有幾錠未曾研磨分發。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學生願與伯言師弟同去後堂,將明日進考場必備的純正貢墨與特製羊毫筆再仔細分檢一遍,以保萬全!」
沈淵大袖一揮,隨意擺了擺手道:
「去吧去吧!
分檢得細緻些!
待分檢完畢,爾等皆早些歇息,明早寅時三刻,老夫親自帶你們出閣赴考!」
「學生遵命!」
謝靈均與孟伯言齊齊長揖,步步後退,在肖景明與魏雲深輕蔑的目光注視下,低眉順眼地退出了燈火通明的大殿,直奔秘閣後堂暗道而去……
……
一邁出偏殿垂花門,踏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甬道。
謝靈均臉上的恭順諂媚之色瞬間蕩然無存。
「走!快走!」
謝靈均一把拉住孟伯言的胳膊,兩人在狹窄潮濕的石板路上近乎無聲地狂奔起來,直奔秘閣最深處那一間堆放廢棄舊書的廢料夾層。
「吱呀……」
夾層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早已在此等候多時的趙思明,手裡提著一隻用來清掃炭灰的破竹簍,正急得在黑暗中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來回踱步。
見謝靈均與孟伯言撞了進來,趙思明渾身一顫,急忙迎上前去,顫聲道:
「謝師弟!
孟師弟!
到底怎麼了?
方才我隱約聽見沈淵那老賊在大笑……」
「趙師兄!
出天大的事了!
聽清楚我說的每一個字!」
謝靈均一把扣住趙思明的雙肩,把秦原的毒計快速說了一遍。
「什麼?」
趙思明嚇得雙腿一軟「這……這幫殺千刀的畜生!
他們怎麼敢在天子腳下公然行兇?」
「別廢話了!
筆!
拿筆來!」
孟伯言低吼一聲,手腳麻利地從懷中掏出一卷特製的薄如蟬翼的絲絹。
謝靈均毫不猶豫地拔出髮簪,在堅硬的石壁上狠狠一划,將指尖生生刺破,鮮血瞬間湧出。
以血代墨。
在這間幽暗陰冷的廢料間裡,謝靈均運指如飛,將陳文傳授給他們的極簡幾何速記密碼,化作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符號,烙印在雪白的絲絹之上。
不過短短二十息的時間。
密報告成。
謝靈均將那一卷浸透著鮮血的絲絹塞進趙思明懷中最貼肉的暗袋之中。
「趙師兄!
這是考前最後一道情報!
這上面是陳先生和諸位同門的性命,更是致知新學整座大夏的命根子!」
「一定儘快把這道血書,親手交到蘇師妹與陳先生的手裡!
快去!」
趙思明擦了一把眼角的淚水,將腰帶死死紮緊,抓起那隻破竹簍。
「謝師弟!孟師弟!你們放心!」
「只要我趙思明今夜還有一口氣在,這封血書,就算是用爬的,我也一定送到致知書院的門前!」
說罷,趙思明轉瞬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廢料間內,重新恢復了一片漆黑。
謝靈均看著自己滴血的指尖,他撕下一截衣角,將傷口纏住。
「走吧,伯言。」
「回正殿去,繼續給咱們那位不可一世的沈大山長,研墨分檢羊毫筆。」
「明早咱們便陪著紫陽書院,一起去赴這場送葬的大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