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
這是春闈會試龍門大開前的最後一天。
都察院。
陸秉謙正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案後。
在案頭兩側,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半人多高的朱漆公文夾。
那裡面,是十三道監察御史在過去半個月內,從京城各個角落搜集呈遞上來的密折與彈劾底稿。
其中至少有三十餘份,借著「坊間妖言惑眾」、「民間妄議乘輿」乃至「商賈干政」的名頭,明里暗裡將刀鋒對準了致知書院。
那是秦黨御史在做最後的掙扎。
陸秉謙伸出枯瘦的大手,將一盞燈芯撥亮了半分。
微弱的火光映照著這位清流領袖那張滿是風霜溝壑的面容。
「大人。」
屏風外,陸秉謙的親信門生王成,輕手輕腳地邁步入內。
「外頭傳回來的最新暗報……
首輔相府那邊,今日黃昏時分,禮部那邊已然接到了相府的口信,明日貢院門前,對致知書院蘇時列為特等清白門生,免檢放行。」
「老狐狸到底還是怕了。」
陸秉謙將手中的硃筆擱在筆架之上,輕嘆了一口氣:
「秦斯年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
他以為抓住了江南的底籍舊案,便能借著科場的法度,將陳先生和那幫孩子一網打盡……
可他萬萬想不到,陳先生不僅沒有逃,反手便在他脖子上套了一道催命符。」
王成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
「恩師,那蘇姑娘……
那本《秦淮殘玉錄》里寫的,莫非當真是十六年前聖上的……」
「糊塗!」
陸秉謙當場打斷了門生的臆測:
「是真是假,重要嗎?
聖上若覺得是真的,它便是真的。
秦斯年若是怕它是真的,它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真!」
「昔年在江南寧陽,老夫奉旨巡按,初見陳文與顧辭那幫孩子的時候,老夫何嘗不是滿心的成見?
老夫以為他們開商會是在與民爭利,老夫以為他們搞的那套經世雜學是有辱斯文的大逆不道!」
「可直到老夫微服私訪,親眼看到寧陽的百姓在他們的規矩下豐衣足食,親眼看到他們在公堂之上用算盤和律法鬥倒了豪強,老夫才如夢初醒!」
「清流……清流啊!」
陸秉謙自嘲般地搖了搖頭。
「我大夏立國二百年,多少飽讀詩書的忠臣義士,滿口的仁義道德,滿腔的殺身成仁。
可面對秦黨這等盤根錯節的權貴巨鱷,面對大夏千瘡百孔的民生倒懸,我們除了在金鑾殿上撞柱子,除了在詔獄裡挨廷杖,我們何曾真正替天下的老百姓做成過一件實事?」
「君子之爭,常敗於實政不足!」
陸秉謙一掌拍在牆壁上的山河圖上。
「唯獨致知書院!
唯獨陳先生教出來的這六個孩子!」
「他們有清流的骨,更有宰輔的刀!」
陸秉謙看著案頭那一疊厚重的彈劾摺子,大袖一甩。
「嘩啦!」
三十餘份彈劾致知書院的摺子,被他推入了一旁的炭火盆中。
火苗騰空而起,將那些陰暗的攻訐化作了縷縷青煙。
「傳老夫的令!」
「調十三道監察御史中老夫最信得過的三十位鐵面御史,明日天不亮,便給老夫全數便衣進駐貢院外圍。」
「老夫在都察院,替這幫孩子壓下了所有的冷箭,擋住了所有的髒水!」
「王成,你且去告訴外頭那些還在蠢蠢欲動的相府走狗。」
「明日誰若是敢在貢院大門滋事,敢斷我大夏讀書種子的路……
老夫手中的這管都察院鐵筆,拼上這一身紫袍烏紗,也定要在太和殿前,參他個抄家滅族!」
……
翰林院編修堂。
孟硯田身上只披著一件單薄的舊儒衫,獨自一人倚靠在斑駁的石階旁。
這位三十年前的狀元,此刻手中正拎著半壺已然冰涼的竹葉青,仰頭望著紫陽書院所在的方向。
那裡,隱約可見一片徹夜不熄的昏黃燈火。
「沈淵啊沈淵……」
孟硯田仰頭灌了一口烈酒,,發出了一聲悽然長嘆:
「你關起門來,用六十名死士守著那天章秘閣,逼著三百個老儒熬干心血學人家致知書院去整理什麼五三……
你當真以為,大夏朝的科舉,還是三十年前的舊模樣嗎?」
三十年了。
那句「百無一用是書生」,像是一根帶毒的毒刺,扎在他的心窩子裡,整整折磨了他三十年!
當年他狀元及第,文名動天下,自以為胸中經綸可安天下。
可最終一事無成,躲進這清閒避世的翰林院裡,當一個只會替皇帝草擬詔書的弄臣詞客!
「直到在江寧府啊……」
孟硯田眼角泛起了一層清淚。
他伸出手,從懷中掏出了那一冊純黑色的《大夏半月談·終卷》。
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看著上面陳文用硃砂手書的一行行邏輯命脈,看著嚴正源的殺伐、張炎的道統、太子的宏圖……
「晏子衡……老夫太了解你了。」
「你當了這麼多年的裱糊匠,天下人罵你是老泥鰍,罵你沒有骨頭。
可你骨子裡,何嘗不渴望能有人替你撕爛這間快要倒塌的破屋子?」
「你手握今科會試的硃筆,你渴望的是能替君父撐起蒼穹的經世棟樑,而不是那幫只會背誦你避諱高頻詞的世家提線木偶!」
孟硯田將酒壺隨手擲在青石地上。
「二月初九!」
「老夫便要在這天子腳下,看著致知書院的六柄神兵,把大夏二百年的理學遮羞布,徹底捅個稀巴爛!」
「讓天下人瞧瞧,什麼才是這人世間真正的狀元之才!」
……
城西,刑部尚書府,明鏡堂。
嚴正源正赤著雙臂,手裡緊握著一塊粗糙的磨刀石,順著一柄長達四尺的龍泉寶劍劍刃,緩緩推磨著。
「嚓……嚓……嚓……」
在嚴正源身前,刑部總捕頭的鐵無涯,單膝跪地。
「尚書大人,貢院外圍的暗樁已全數布置完畢。」
鐵無涯沉聲奏報:
「順天府與步軍統領衙門的巡防營皆已換防。
但相府那邊,據探子來報,秦原暗中給城防軍的幾個心腹千戶塞了銀子,意圖在二月初九開考清晨,在貢院門外製造混亂,藉機生事。」
「嚓!」
磨刀聲戛然而止。
嚴正源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輕輕從劍刃上拂過,感受著那吹毛斷髮的極寒殺氣。
「秦原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就會玩這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濫手段。」
嚴正源將寶劍猛地插入身前的青磚縫隙之中,劍身嗡鳴,震顫不絕:
「老夫在刑部當了這麼多年閻王,什麼樣窮凶極惡的歹徒沒見過?
他敢把爪子伸到貢院門前,那就是公然踐踏大夏律令,那就是想在老夫的腦袋頂上拉屎!」
嚴正源披上一襲墨黑色的重緞大氅,走到鐵無涯面前:
「鐵無涯。」
「屬下在!」
「調刑部最精銳的六十名老牌金牌捕頭,換上便服,藏在貢院門外的三處茶樓與兩條暗巷裡。」
「給老夫盯死了秦相府那幫見不得光的死士探子!」
「明日清晨,只要有人敢故意衝撞致知書院的車馬。」
「不問口供,不驗身份,拖進暗巷裡餵狗!
出了天大的亂子,老夫用頂上這顆尚書人頭,替你們擔著!」
「屬下遵命!」
鐵無涯抱拳應諾。
嚴正源從書案上拿起那一本攤開的《大夏半月談·第一卷》。
看著上面自己親筆寫就的《防腐十二策》,看著卷末被陳文拆解得天衣無縫的刑名邏輯鏈條,老尚書那張冷如頑石的臉上,竟罕見地浮現出一抹近乎寵溺的期許。
「周通那小子……」
嚴正源撫了撫花白的短須,喃喃自語:
「沉著、冷靜、狠辣,眼裡只有法度與公道,是個天生當大理寺卿的好苗子!
還有王德發那個滿身油膩的死胖子……
雖然市井氣太重,但那股子在黑市里抓賊防貪的刁鑽路數,比刑部養了十年的老胥吏還要精明!」
嚴正源哼了一聲:
「兩個小兔崽子若是能在號舍里,把老夫教他們的刑名殺招在晏子衡的卷面上耍得漂亮,老夫回頭便去求聖上,直接將他們點入刑部清吏司與大理寺。」
「可要是敢考砸了,砸了老夫的面子……」
「老夫非得親自提著枷鎖去貢院門口,當著天下士子的面,抽爛王胖子那身肥肉不可!」
……
夜已深沉,將近子夜。
皇城深處,東宮承華殿最高處的觀星台。
這裡地處整座紫禁城的東南制高點,四面無遮無攔。
蕭裕桓負手立於漢白玉石欄前。
「笑面生……聽雨客……」
「蘇姑娘……」
蕭裕桓輕聲呢喃著,隨即自嘲般地搖了搖頭。
「孤當日真是昏了頭,竟然還想著要以命相護……」
一想起陳文先生在明月樓那番談笑風生間的經天緯地之謀,蕭裕桓只覺得後背陣陣發燙,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巨大震撼與敬畏,油然而生。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神鬼莫測……」
「有此等通天徹地的先生坐鎮……
孤還有何可懼?
大夏還有何不可救?」
「殿下。」
大太監德海縮著身子,在一旁輕聲提醒道:「時辰差不多了,方才外頭暗衛傳信,致知書院那邊六位舉子已然整裝待發。」
「顧辭……蘇時……張承宗……」
蕭裕桓念叨著這幾個名字。
「陳先生當日在書院,可是當著大家的面,立下了當仁不讓包攬前六的軍令狀啊。」
如果……如果今科會試,他們當真做到了呢?
如果致知書院這六個橫空出世的年輕人,當真以絕對的經世實政,將集結了相府全黨之力與三百大儒心血的紫陽三魁,徹徹底底地碾壓在貢院泥潭之下……
那這大夏的天下,將會迎來何等天翻地覆的劇變?
「父皇深居九重養心殿,看似一心求道,實則最重實務,更最善帝王平衡之道。」
「通天閣大案,父皇對陳先生的才華早已深信不疑。
而坊間瘋傳的至孝皇女,更是替父皇掙足了天家深情的美名。」
「若是會試放榜,致知六子當真以雷霆萬鈞之勢屠了會試皇榜,那等進了殿試,到了金鑾殿上直面父皇之時……」
「父皇只會龍顏大悅,只會對致知門人和新學青眼有加!」
狂風掠過高台,吹散了漫天陰霾。
「蘇姑娘!
顧辭!
諸位。」
「孤借給你們的三十枚市舶司金牌,孤傾盡心血寫下的海疆大略,全在你們的筆下了!」
「去考吧!」
「去把紫陽書院打得落花流水!
去把大夏百年未有之奇蹟,給我狠狠地刻在貢院的鐵榜之上!」
「跨過那道門!」
「孤就在這紫禁城最高處,等著你們包攬前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