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
秦原此刻披頭散髮,身上的紫袍錦緞凌亂不堪,腰間的玉帶甚至扣錯了扣眼。
「連一個女扮男裝的黃毛丫頭都考不過……
你們全都給老夫跳進秦淮河裡淹死算完!」
「淹死……」
「跳秦淮河……」
秦原身軀戰慄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
父親之所以放過蘇時,不是心慈手軟,而是因為被陳文那招皇女尋親的陽謀逼到了絕境,為了保全秦氏宗族的腦袋,不得不打落牙齒和血吞。
可相府能忍下這口惡氣,他秦原不能!
若是三日之後的會試皇榜之上,紫陽書院當真被致知書院踩在腳底下,甚至連前三名都保不住……
那不僅紫陽書院要被問責,他這個負責統領外圍戰局的兵部右侍郎,第一個就是被父親罵的!
「不能輸……
老子絕對不能輸!」
「父親老了!
父親被皇上修仙的由頭嚇破了膽,被一個不知真假的野種弄得投鼠忌器!」
「可老子還沒老!」
「大夏朝的江山,歸根結底是在老子們這些握著刀把子的人手裡。」
大夏春闈貢院!
「踏,踏。」
身後幽暗的簾幕微動,一道悄無聲息的身影,單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來人是秦原專司暗殺髒活的死士統領,代號黑煞。
「大人。」
秦原看了一眼,問道:
「都安排妥當了嗎?」
黑煞抱拳低首:「回大人的話,人手已經全部撒出去了。
只是……相爺下了嚴旨,嚴禁在貢院門前動蘇時一根汗毛,誰若生事,提頭來見。
大人今夜若是背著相爺私自調動死士……」
「放肆!
你這吃相府血肉長大的狗奴才,也敢拿相爺的令條來壓老子?」
「老子何曾說過要動蘇時了?
老子何曾說過要去碰那個碰不得的野種了?」
秦原神經質般地狂笑起來。
「她蘇時是天家龍種又如何?
她有太子護著又如何?
致知書院可不止她蘇時一個人!」
「陳文狂妄,陳文目空一切!
他以為給蘇時造了一副金身,致知書院就能全員大搖大擺地跨進龍門?
做他的春秋大夢!」
「除開蘇時,致知書院還有五個人!」
「那個精於算計的顧辭,那個打算盤的李浩,在城外煽動幾十萬流民的張承宗,精通律法的周通,還有那個寫黑幫野史招搖過市的死胖子王德發!」
「只要老子在他們跨進那扇大門之前,把這五條走狗給老子廢掉兩三個……
只要他們進不了號舍,只要他們的右手握不住毛筆!」
「區區一個十六歲的深閨弱女,就算她文章通神,就算她真是天仙下凡,難道僅憑她一個人,還能把紫陽書院三百年底蘊給翻過來不成?」
黑煞隨即低首沉聲問道:
「大人的意思是……
在考前動手?
大人要屬下怎麼做?」
「三、絕、陣!」
秦原拉開身側的一隻暗格,從中取出了三枚黑鐵令牌。
「首先,驚馬堵街,廢其考期。」
秦原指著京城內外城交界的十字街隘口。
「大夏科舉律令,乃是太祖爺定下的鐵律。
清晨點卯,三通鼓畢,貢院重達萬斤的生鐵大門轟然落鎖。
逾時哪怕半柱香,亦按自願棄考論處,天王老子來了也叫不開那扇門!」
秦原吩咐道:
「致知書院那輛破青帷馬車,若想在辰時前趕到貢院,十字街是唯一的通衢大道。
老子已經用兵部的權柄,暗中調換了兵馬司當值的兩個心腹城防千戶。」
「黑煞,你調四輛裝滿五千斤濕透柴碳的重型鐵輪大車,安排四個絕命死士扮作販柴的農夫,提前埋伏在鐵旗街轉角。」
「只要致知書院的車馬一露頭,立刻給我抽打烈馬眼珠,製造驚馬發狂,兩車對撞,把重車生生橫在街道正中央,砸斷車軸,將幾萬斤木炭全數傾倒在路面上,把整條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若是他們想繞行,立刻讓另外兩輛車在後頭如法炮製,給老子來個前後夾擊,瓮中捉鱉!」
「不需要傷人,老子只要拖住他們半個時辰!
等貢院那頭三通鼓敲完,鐵鎖咔嚓一落……
哈哈哈哈!他們就算滿腹經綸,也只能在街口對著貢院的大門跪地痛哭!
這一招,叫絕其天命!」
黑煞聽明白了。
大夏朝對科考時辰的嚴苛堪稱變態,一旦誤了鼓點,任何解釋都是徒勞,當真是一擊斃命的陰毒招數。
「然後我們接著來第二招,市井碰瓷,污其引券!」
秦原抓起第二枚黑鐵令牌。
「天下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若是那群泥腿子運氣好,跳下馬車步行狂奔突破了街道封鎖,那便給老子啟動第二道殺局。」
「貢院廣場之外,送考的百姓、車馬、士子匯聚數萬人,擁擠不堪!」
「你從南城挑三十個平日裡手腳最麻利的亡命扒手與地痞無賴,換上破爛棉袍,揣上油囊與臭墨罐,混在人群的最前排!」
「只要致知書院那幫人步行衝到貢院廣場外圍,讓這幫地痞給我瘋了一樣往上擠,假裝跌倒、踩踏,撞向顧辭和王德發手中的考籃!」
「不需要動刀子,把桐油和臭墨,給我劈頭蓋臉地潑過去!」
「大夏搜檢規矩,考生的身引憑證、戶籍文書,一旦被墨汁污損、辨不清字跡者,視為作偽作弊,搜檢官當場有權撕毀引券,驅逐出場。」
「沒有了准考引券,他們連龍門前的台階都踏不上去!
這一招,叫斷其名分!」
聽到這裡,黑煞整個人已經被這位兵部右侍郎的陰毒算計給震懾住了。
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刀刀不殺人,卻刀刀斬在科考舉子的命根子上。
「那……第三絕呢?」
黑煞低聲發問。
秦原抓起最後一枚刻著猙獰狼頭紋路的死士令,擲在黑煞的懷中。
「最後一招,暗巷死士,廢其右腕!」
「若是前兩道陣法全叫他們僥倖破了……
若是他們當真毫髮無損地摸到了貢院大門前五十步的最後距離……」
「那就不要怪老子心狠手辣了!」
「黑煞,你親自帶相府最精銳的六名神射死士,懷揣暗弩,換上平民粗布,分散潛伏在貢院東側狀元樓茶館的二樓雅間,以及臨街的兩處望火樓屋脊陰影之中。」
「弩箭上,給我換上特製的三棱透骨生鐵鐵菩提,淬上麻沸散與見血封喉的軟筋散。」
「聽清楚了!
不要射他們的咽喉,不要射他們的心口!
更絕對不要去碰那個戴著帷帽的蘇時!」
「把你們的弩機,給老子死死瞄準顧辭、王德發、張承宗的右手手腕!」
「人潮洶湧,萬眾矚目,只要弩機一扣,鐵菩提破空而出,擊碎他們的腕骨!」
「九天九夜啊。」
「右手腕骨碎裂,筋脈盡斷!
老子倒要看看,他們拿什麼握筆?
他們拿什麼去寫那花團錦簇的策論?
他們就算用牙齒咬著筆桿,寫出來的也只是一灘廢紙!」
「一個殘廢的舉子,在號舍里挺不過三天就得活活疼死過去!」
「這一招,叫絕其筋骨!!」
「……」
密室內,死寂無聲。
黑煞雙手緊緊握著那三枚沉重冰冷的黑鐵令牌,只覺得掌心一片冰涼黏膩。
太毒了!
拖死你的時辰,毀掉你的文書,廢掉你的右手!
三道殺陣層層遞進,任憑致知書院的門生有天大的經綸與神鬼之謀,只要踏入這片殺場,也逃不過這三重死劫之下。
「大人放心。」
黑煞收斂心神,雙手抱拳。
「屬下今夜親自去辦!
若誤了大人大事,屬下提頭來見!」
「去吧!」
秦原猛地一揮袍袖,背過身去:
「把這三絕殺陣,給老子布得滴水不漏。」
「開考當天,老子要在這裡聽到他們的慘叫聲。」
黑煞不再多發一言,身形一晃,宛如一道黑色的輕煙,悄無聲息地掠出了密室大門。
空曠幽暗的密室之內,再次只剩下了秦原一人。
「陳文……」
「你以為你造了一個皇女金身,你以為你煽動了滿城的愚民,你就能在這神京城裡翻江倒海?」
「老子要讓你親眼看著你最得意的門生,跪在貢院門外,像條死狗一樣哀嚎等死!!」
「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