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還沒等李秀菊把換媒婆的心思付諸行動,第二天大院裡發生的一件事,就徹底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給拽了過去。
二月二十九號,周一。
沒錯,一九六零年是個閏年,二月份是有二十九天的。
這天傍晚時分,也是各個廠子下班的時間。
天邊夕陽只剩下殘存,漸起的冷風跟小刀子似的往人臉上刮,也讓走路回去的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石磊騎著自行車剛拐進南鑼鼓巷,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以往這個時候,胡同口總有幾個不怕冷湊一起聊天的婦女、跳皮筋的小孩,熱鬧得很。
可今天,整條巷子裡冷冷清清,偶爾碰見幾個相熟的街坊,一個個也都低垂著腦袋,臉色發沉,步履匆匆。
「發生什麼事了?」
疑惑著,石磊來到了大門口,下車推了進去,剛進門就看到往日裡為了省錢一股子牛勁兒的三大媽,現在也一副走神兒的呆愣模樣,甚至手裡的菜都讓她無意識的多浪費了一點。
就這種情況,放在閻家的幾人身上,那可是實屬罕見的情況了。
看到這一幕的石磊心裡不禁犯起了嘀咕,他覺得他得趕緊回家問問他媽怎麼回事。
隨即快步把車停好,挑起帘子就進了東廂房。
李秀菊正坐在桌子旁擇白菜,提前回來的石山悶頭坐在炕沿上,難得的一口一口抽著煙,屋裡瀰漫著嗆人的菸草味。
很明顯,老兩口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爸,媽,這是怎麼了?外頭鄰居們的臉色不對,怎麼咱家也這副模樣?是院裡出啥大事了嗎?」石磊摘下帽子,疑惑地開口問道。
李秀菊放下手裡的菜葉子,愁容滿面的說道:「小磊啊,天要變了……」
「今兒下午糧站那邊透出風聲來了,說是……說是從下個月開始,咱們城裡居民的糧食定量,全都要往下調了!」
石磊聽了這話,手裡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這事兒他早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具體是趕在三月頭上下達通知。
看著他媽那一臉天塌下來的愁容,石磊走上去坐到他媽的旁邊,勸道:「嗨,我的媽啊,這才多大點事兒啊,不值當為這事兒犯愁。」
李秀菊瞥了石磊一眼,沒好氣道:「多大點事兒?可大的事了。糧食的事兒我能不急嗎?!咱家雖然人人都吃定量,可現在一減就是每個人都減,家裡一個月最少也得少十幾斤糧食,以後讓你頓頓都得喝清湯寡水的棒子麵糊糊了,你樂意嗎?」
石磊笑了笑,接著湊到李秀菊耳邊低聲寬慰。
「媽,你是不是忘了我那屋裡的大柜子了?」
「我之前沒告訴你,我那屋裡存著的棒子麵、白面和大米,少說還有兩三百斤呢,夠咱們一家子吃好一陣子的。」
「再說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兒子的能耐了。就算柜子里的吃完了,我也能隔三差五弄點細糧粗糧回來,保准餓不著咱們家任何人。」
「你啊,把心放肚子裡就行。」
李秀菊聽了這話著實驚訝了一下,
她知道石磊的能耐,可是現在是整個定量下調,明顯就是糧食緊張,所以她想哪怕石磊有門路,在都缺糧食的情況下,自然也弄不回來糧食。
不過現在知道石磊屋裡有兩三百斤,糧食的問題確實不算問題了,心裡那塊懸著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就在這時,院子當間突然響起了閻埠貴那尖銳的喊話聲。
「各家各戶!都趕緊出來到中院開會了啊!」
「街道辦的幹部同志過來了!有重要政策傳達!大家都麻利點兒!」
石磊和石山對視了一眼,一家人起身出了門,跟著人流往中院走去。
中院的水池子旁邊,已經黑壓壓地擠滿了大院的街坊鄰居。
街道辦的王幹事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份蓋著公章的文件,臉色嚴肅。
「各位街坊鄰居,安靜一下,聽我說幾句。」
「接到上級部門的緊急通知,鑑於目前全國各地的災情和糧食供應緊張的實際情況。」
「為了保證大家都能吃上飯,共渡難關,從明天,也就是三月一號開始,全市城鎮居民的糧食定量標準,進行臨時性的下調統籌。」
「普通重工業工人由原先的四十二斤調整為三十八斤,輕工業與一般行政職工由三十二斤調整為二十八斤,家屬和學生按年齡段進行相應扣減,普遍下調兩到四斤不等……」
王幹事的話音還沒落地呢,底下的人群就頓時炸開了鍋。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啊!」
前院的劉嬸當場就喊了出來:「我家五個半大能吃的孩子,本來定量就不夠吃,這再扣幾斤,以後怕不是天天只能喝見底的稀湯了!」
人群里,賈張氏更是急得直拍大腿,扯著破鑼嗓子沖王幹事喊。
「幹部同志!這定量啥時候能漲回來啊?!」
「我們家可就東旭一個人有定量,四口人指著他那點糧食活命呢!這扣了四斤,是要逼死我們賈家啊!」
對於這種反應王幹事也早就猜到了,甚至經歷了也不是一兩次了,所以眉頭微皺,抬手咋壓了壓,打著官腔道:
「大傢伙兒不要慌!這是暫時的困難,國家正在全力調配物資!」
「只要大家勒緊褲腰帶,克服一下眼前的困難,等秋後糧食豐收了,定量自然會重新調整回來的!」
「行了,各家各戶心裡有個數,明兒去糧站按新標準購糧,我還要去別的院子通知,散了吧散了吧!」
最後一句話還沒落地,王幹事已經收起文件,急匆匆地穿過人群,推著車子快步離開了四合院。
等街道辦的王幹事一走,中院裡的人群並沒有散開,反倒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倒起了苦水。
一時間,空氣里都像是瀰漫著一股子壓抑又焦躁的氣味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