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鈴聲一響，軋鋼廠大門口頓時湧出來黑壓壓一片人，以及少部分的自行車夾雜其中。
石磊推著車子在廠門口等了一小會兒，就瞧見他爹石山慢悠悠地從裡頭走出來。
石山手裡拎著個灰布兜子，臉上掛著一層電工幹活後特有的機油味和焊錫味，整個人瞧著有些疲乏。
「爸，這兒呢。」石磊跨上車座子，單腳點地，衝著石山招手道。
石山緊走兩步，把布兜子往車把上一掛，也跨上了車。
「今兒車間裡那台老電機又燒了，折騰了一下午才倒騰好，骨頭架子都快散了。」石山一邊蹬車，一邊揉著後脖頸嘟囔。
「那台老電機都多少年了，還真是堅挺啊。」石磊笑呵呵的回著。
像這種修修補補繼續用的情況，在這個年代實在是太常見了。
說著話，聊著天，可能可是石山今天真的累了，所以騎車的速度也沒多快，難得他父子倆落在了最後。
不過比起走路的來說，他們的速度還是快了一些，總的來說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
這時，石磊放慢車速，跟石山並排騎著，扭頭看了看四周，確定了周圍一個人沒有，他這才壓低了聲音，對著石山說道：「爸，我今兒在後勤聽了個頂頂要緊的內部消息。」
石山扭頭看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你個看倉庫的，能聽著啥大事？別又是哪個車間丟了廢鐵吧。」
「比那個大多了。」
石磊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一點：
「下個月中旬，廠里要搞一次內部的工級考核。」
石山腳底下猛地一頓，車把都跟著晃了一下，他趕緊捏了下剎車，扭頭瞪著石磊：「啥玩意兒？內部考核？真的假的？全國統考不是早停了嗎？」
「千真萬確！」
石磊壓著嗓子，語氣認真：
「我從羅姨那裡聽來的消息，是廠辦剛下來的紅頭，下個月才往車間公告欄上貼呢。名額雖然不多，但只要實操硬氣、能交出合格件，就能往上提一級。」
石山眼皮跳了跳，心情也不由的激動了一些，不過接著想到了自身的情況，眼神里的光彩又慢慢落了下去，然後踩著腳踏板，一邊騎一邊搖了搖頭，道：
「提級……我如今是六級電工。再往上，那就是七級了。」
「七級那是啥概念？全廠幾萬號人，七級八級的老師傅用巴掌都能數得過來。」
「那電路圖複雜得跟蛛網似的，高壓配電箱裡頭哪怕差了一根線，整條線就得癱瘓。我這歲數了，手藝也就到這兒了，我估摸著自己肯定過不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石山是認為自己能考到六級就不錯了，再之後他是沒想過的。
石磊一聽石山這泄氣的話，眉頭微微一挑。
這可不行！
自家親爹要是認慫了，那七級工的待遇和地位豈不是白白飛了？
「爸，您這還沒考呢，怎麼就先自個兒把梯子撤了？」
說著，石磊想到了自己之前想的計劃，於是在旁邊循循善誘道：
「這不還有半個多月呢嘛！俗話說得好，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啊。您手底下的基本功在車間裡誰不挑個大拇指？差的就是臨門那一腳罷了。」
石山又不傻，他自然聽得出來石磊是吹捧他，暗地裡翻個白眼，回道：「你小子說得輕巧，那高階電路原理死記硬背可不行，我這腦子可不能跟你們年輕人比。」
石磊也猜到了他爹的這個回答，於是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了個另一個套路，他收斂了笑意，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爸，您可別光看著眼前這一步啊。」
「你想想小鑫，他可是咱老石家最有學習腦子的。現在小鑫讀初中，過兩年就得考高中、上大學。而且這半大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以後念書、娶媳婦，哪樣不要錢票撐著？」
「再說了，我大嫂肚子裡的娃眼瞅著這幾天就要落地了。大姐那邊，回頭也還得再添丁進口。」
「到時候你這當爺爺、當外公的，往後逢年過節，一堆孫子外孫圍著您轉悠。你要是成了七級工，一個月八十好幾的工資，走到哪兒腰杆子不硬朗？孩子們想吃口肉，你抬抬手就辦了，那日子過得得多體面？」
這一連串的大餅夾著壓力直接砸了過來。
石山握著車把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是啊。
石鑫那小子成績好，以後要是真考上了大學，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兒，可花費也絕對少不了。
還有即將出世的親孫子……
想到那軟乎乎的小娃娃以後喊自己爺爺，自己要是拿不出多少錢買好東西給他們，那得多寒磣？
石山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的褶子擰巴在一起，過了半晌才咬了咬牙：
「你這渾小子，淨會給你老子找罪受！」
「行……行吧！橫豎還有半個多月，老子就拼上一把，試試看！」
石磊聽到這話，嘴角立刻咧到了後腦勺。
「哎！這就對了嘛！這才是咱石家的頂樑柱！」
石磊趁熱打鐵，連忙拍著胸脯打包票：
「爸，既然要考，那就得全力以赴。從今兒晚上開始，家裡的活計你一概不用沾手！」
「吃完晚飯，你就踏踏實實坐桌子前頭看圖紙、背原理。做飯、洗碗、掃地、倒泔水，全都包在我跟小鑫身上！」
石山有些狐疑地斜了他一眼，道：「你小子今兒怎麼這麼勤快了？以往讓你干點別的，你都得跟小鑫推三阻四的。」
「瞧您說的，我這不是為了全力配合咱家七級工同志的大業嘛！」石磊笑嘻嘻地應著。
石山心裡雖然有些犯嘀咕，但也確實需要時間啃那些發黃的專業書，便點了點頭：「成，那晚飯就交給你了，別弄得太浪費啊，不然你媽那裡我可不好交代。」
「得嘞，你就放心吧！」
石磊心裡樂開了花。
這段時間他可是一直惦記著接手廚房的大權，只不過石山管廚房管得死緊，生怕石磊大手大腳浪費糧食，所以他想幫家裡分擔工作都不行。
這回名正言順地掌了勺，那他可得做點好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