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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衣錦還鄉

2026-01-01 08:59:22 作者: 官長安

  馬車穩穩停在林府那朱漆斑駁的大門前。

  門房老趙正倚著門框剔牙,見有車堵門,眉頭一皺,張嘴便要呵斥:

  「哪來的不長眼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界,敢……」

  話音未落,車簾掀開。

  一隻穿著官緞粉底皂靴的腳邁了下來,緊接著是一襲青色綢緞長衫,腰間那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銅製腰牌,差點晃瞎了老趙的眼。

  官府頒發的武舉腰牌上,刻著「清河」二字,透出不容侵犯的威嚴。

  老趙那句罵娘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化作一陣劇烈的咳嗽。

  待他看清那張臉時,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那個曾經被呼來喝去、唯唯諾諾的小書童。

  「陳……陳……」

  老趙結巴著,冷汗一下浸透了後背。

  陳平沒有理會他,只是負手立於階下。

  秋風捲起幾片枯葉,落在腳邊。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兩尊威武猙獰的石獅子上。

  三年前,也是個深秋,原身為了求一口剩飯,跪在這石獅子旁,膝蓋被寒氣侵得生疼,額頭磕出了血,才換來進府為奴的機會。

  那時候,這道門檻高得像山。

  如今,他站在這裡,門檻依舊,人卻已非昨。

  「恍如隔世啊。」

  陳平在心底輕嘆,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銅牌,觸手生涼,質地堅硬。

  府內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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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管家一路小跑著衝出來,那頂平日裡戴得端正的瓜皮帽都有些歪斜。

  一看到陳平,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神情變得極為複雜。

  「哎喲!這不是陳舉人老爺嗎!」

  大管家彎著腰,那腰身彎曲的弧度比見了林老爺還要深幾分,聲音諂媚得有些刺耳,

  「小的眼拙,竟不知老爺駕臨,該死,該死!」

  從「平哥兒」到「陳平」,再到如今的「陳舉人老爺」。

  這稱呼的變化,體現了大梁國森嚴的階級鴻溝。

  陳平瞥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既沒有還禮,也沒有說話,只是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大管家急忙側身讓路,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正廳內,林老爺早已端坐在主位上。

  他雖是林府的主人,但在面對一位擁有功名的武舉人時,他也必須起身相迎。這是規矩,也是世道。

  「陳賢侄,真是稀客啊。」

  林老爺拱了拱手,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容,眼神卻在陳平身上來回打量,帶著審視和戒備。

  「林老爺客氣。」

  陳平拱手回禮,動作從容有度,隨後在林老爺的示意下,徑直走向左側的上首位置坐下。

  丫鬟很快奉上了茶。

  陳平揭開茶蓋,輕輕撇去浮沫,清幽的香氣撲鼻而來。

  雨前龍井。

  以前他在書房伺候時,連聞這茶香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喝些茶葉沫子泡的苦水。

  他淺啜一口,茶湯微澀後甘,確是好茶。

  放下茶盞,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咄」的一聲輕響。

  廳內的氣氛隨之一凝。

  「無事不登三寶殿。」

  陳平沒有繞彎子,伸手入懷,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輕輕拍在桌案上。

  「這裡是五百兩。」

  陳平聲音平淡,話語卻極有分量,

  「我要為雲娘贖身。」

  林老爺的目光在銀票上掃過,眼皮微微一跳。

  五百兩,買一個寡婦幫工,這簡直是天價。

  但他更在意的,是陳平現在的身份。

  一個武舉人,若是能通過雲娘這層關係籠絡住,對林家日後的生意大有裨益。


  「賢侄啊,」

  林老爺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

  「雲娘在我府上多年,勤勉本分,內人也甚是喜歡她。這贖身之事嘛……」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想要拿捏一番。

  陳平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微微前傾身子,那雙平日裡總是低垂順眉的眼睛,此刻直視著林老爺。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

  平靜,深邃,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

  正如那天夜裡,死在巷中的王猛,臨死前看到的眼神。

  林老爺心頭一顫,握著茶盞的手竟微微發抖。

  他突然想起來,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在擂台上「失手」打死過人的,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武舉探花,再不是那個任由他揉捏的書童了。

  「林老爺,」

  陳平的手指在銀票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五百兩,買一張紙。這生意,很公道。」

  空氣為之一凝。

  林老爺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他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權衡利弊,不過是轉念間的事。

  「哈哈,賢侄說得是!」

  林老爺乾笑一聲,迅速放下了架子,

  「既然賢侄有此情義,老夫豈能不成人之美?管家,去取雲娘的身契來!」

  大管家如蒙大赦,飛快地跑了出去。

  片刻後,一張泛黃的賣身契擺在了桌上。

  林老爺當著陳平的面,將那張決定了雲娘半生命運的紙撕得粉碎,隨後親自提筆,寫下了一封放籍文書,蓋上了林府的印章。

  陳平接過文書,吹乾墨跡,仔細地折好,放入懷中貼身處。

  他胸口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多謝。」

  陳平起身,連桌上的銀票都未多看一眼,

  「我去接人。」

  林老爺張了張嘴,本想說讓人把雲娘叫來,但看著陳平那挺拔的背影,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穿過迴廊,繞過假山。

  這條路,陳平走了三年。

  沿途遇到的丫鬟僕役,見到這位身穿綢緞、氣度不凡的貴客,紛紛避讓行禮,眼中滿是羨慕與敬畏。

  幾個曾經欺負過雲娘的老媽子,嚇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陳平目不斜視,徑直走向那個偏僻陰冷的柴房小院。

  深秋的風微涼,捲起地上的塵土。

  小院裡,那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院門,坐在一張矮凳上。

  她穿著單薄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雙被冷水泡得通紅的手,正用力搓洗著一大盆衣物。

  「咚、咚、咚。」

  棒槌敲打在濕衣服上,發出沉悶單調的聲響。

  陳平停下腳步,喉嚨一哽,泛起酸意。

  他輕聲喚道:

  「雲姐。」

  聲音不大,卻讓那個正在勞作的背影一僵。

  雲娘手中的棒槌「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濺起一片水花。

  她慢慢回過頭,動作僵硬,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她看清站在院門口,那個身穿青色綢緞長衫、長身玉立的青年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陽光灑在陳平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眼前人已脫去從前穿著補丁衣裳的少年模樣,成了一個真正頂天立地的男人。

  雲娘的嘴唇顫抖著,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音,淚水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陳平大步走上前,不顧地上的泥水,一把拉起雲娘那雙濕漉漉、冰得刺骨的手。

  那雙手上滿是凍瘡和老繭,粗糙得有些扎人。

  但在陳平掌心裡,這卻是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他緊緊握住,掌心的溫熱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雲姐,」

  陳平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溫柔又有力,

  「跟我回家。」

  簡單的四個字,擊碎了雲娘所有的堅強。

  她再也忍不住,撲進陳平懷裡,淚如雨下,哭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陳平輕輕拍著她瘦削的後背,任由淚水打濕胸前的綢緞。

  許久,雲娘才止住哭聲,有些慌亂地想要擦去陳平衣服上的淚痕。

  「髒……」

  「不髒。」

  陳平抓住了她的手,從懷裡掏出那張放籍文書,塞進她手裡,

  「從今往後,沒人能再說你髒,也沒人敢再欺負你。」

  他牽起雲娘的手,十指相扣。

  「走。」

  陳平帶著她,一步步走出這個困了她數年的牢籠。

  穿過迴廊,穿過庭院。

  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有羨慕,有嫉妒,也有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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