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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走出樊籠

2026-01-02 08:59:01 作者: 官長安

  林府那條鋪著青石板的大道,陳平掃了整整三年。

  每一塊石板的紋路,每一處接縫裡頑固的青苔,他都爛熟於心。

  但今日,腳踩在上面的感覺截然不同。

  他掌心裡握著一隻手,那隻手粗糙、冰涼,指節上還帶著常年浸泡冷水留下的紅腫。

  雲娘走得很慢,身子幾乎貼著陳平的胳膊,每一步都邁得極輕,生怕踩碎了什麼易碎的夢境。

  經過垂花門時,雲娘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想把手從陳平掌中抽回。

  這是她多年養成的奴性,在主家的大道上,下人是不配這樣昂首挺胸並肩而行的。

  陳平沒有回頭,只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像一把鐵鉗,牢牢鎖住了她的手,強硬地帶著她繼續向前。

  掌心傳遞過去的溫熱,順著雲娘冰涼的指尖,一點點滲進她慌亂的心裡。

  角落的假山後,幾個平日裡最愛嚼舌根的婆子正縮在那兒。

  往日裡,雲娘哪怕是多拿了一個饅頭,都要被她們指桑罵槐地數落半天。

  前幾日,那領頭的張婆子還揚言要撕爛雲娘的嘴。

  這幾人卻像受驚的鵪鶉,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她們偷眼瞧著那個身穿青綢長衫、腰掛銅牌的挺拔背影,大氣都不敢喘。

  陳平目不斜視,連餘光都沒往角落裡掃一下。

  若是換作以前,他或許會想著怎麼報復回去。

  但現在,他是武舉探花,是手握數千兩白銀的富家翁,更是殺過人的武者。

  幾隻只會對著弱者狂吠的螻蟻,連讓他駐足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無視,比打罵更讓那些婆子感到從骨子裡滲出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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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紅的大門就在眼前。

  門房老趙早就弓著腰,一臉諂媚地將側門開到最大,恨不得把門檻都給鋸了。

  跨出門檻時,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刺得人眼眶發酸。

  雲娘下意識地抬起袖子遮住眼睛,身子微微一顫。

  「雲姐。」

  陳平停下腳步,側過身,替她擋住了那一瞬最刺眼的光線,聲音低沉而平緩:

  「睜開眼看看。以後,再也沒人能關住你了。」

  雲娘慢慢放下袖子。

  門外的街道熙熙攘攘,叫賣聲、車馬聲撲面而來,隔著高牆聽到的模糊聲響,變成了觸手可及的喧囂。

  直到坐進了早已雇好的馬車車廂,隔絕了外人的視線,雲娘整個人才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靠在軟墊上。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放籍文書,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上面鮮紅的官印。

  那印泥的凹凸感,硌得指尖微痛,卻讓她感到分外踏實。

  「是真的……平哥兒,這是真的……」

  她喃喃自語,眼神還有些發直,顯然還沒從那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

  陳平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一陣酸澀。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紅布包,輕輕拉過雲娘那隻滿是傷痕的左手。

  手腕處,有一道陳年的燙傷疤痕,那是兩年前廚房管事失手打翻熱湯時留下的。

  冰涼的觸感滑過手腕。

  雲娘一驚,低頭看去,只見一隻足金的鐲子已經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寬厚的鐲面雕著精細的如意紋,恰到好處地遮住了那道醜陋的傷疤。

  金光映著她泛紅的皮膚,格外貴氣,卻也格外刺眼。

  「這……這得多少錢啊!」

  雲娘像被燙到了一樣,急得就要往下摘,

  「你這孩子,剛贖了身,哪哪都要用錢,怎麼能亂花錢買這種死物!快,拿去退了!」

  陳平按住她的手,看著她焦急得眉頭都皺起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在賭坊里,他見過輸紅了眼的賭徒,見過諂媚逢迎的管事;

  在擂台上,他見過殺氣騰騰的對手,見過虛偽做作的官僚。


  只有眼前這個女人,在這個時候,不心疼自己的苦盡甘來,反倒心疼起他口袋裡的銀子。

  這種煙火氣十足的嘮叨,讓他那顆在殺戮和算計中日漸冷硬的心,重新變得柔軟而真實。

  「退不了啦,雲姐。」

  陳平反手握住她的手,在那金鐲子上輕輕拍了拍,笑道:

  「以後咱們家有的是錢。別說金鐲子,就是金山銀山,我也給你掙來。」

  「淨說胡話……」

  雲娘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眶卻紅得更厲害了,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金鐲子,再也捨不得摘下來。

  馬車轔轔,駛過繁華的鬧市。

  陳平掀開帘子一角,指著外面琳琅滿目的店鋪,還有那些穿著鮮亮衣衫的行人。

  「雲姐,你看。那是城東的布莊,以後咱們不做下人的粗布衣裳了,你想穿什麼料子就買什麼。那是醉仙樓,聽說那裡的醬鴨是一絕,改天帶你去嘗嘗。」

  陳平的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輕快,

  「這清河縣很大,但這只是個開始。以後,咱們不再局限於那四方天,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雲娘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眼中的畏縮逐漸消退,升起了一種對未來的憧憬,枯木逢春般的光亮。

  馬車最終停在了城南的一處僻靜巷弄。

  這裡不比城中心繁華,但勝在清幽雅致,住的多是些讀書人和小康之家。

  陳平扶著雲娘下了車,推開一扇半舊卻擦拭得乾乾淨淨的木門。

  「到了,咱們的新家。」

  這是一個二進的小院子,雖然不大,但青磚鋪地,井然有序。

  院角種著一棵有些年頭的石榴樹,此時雖已深秋,葉子泛黃,但枝頭還掛著幾個裂開嘴的紅石榴,像是一個個喜慶的小燈籠。

  雲娘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

  沒有管事的呵斥,沒有做不完的活計,沒有提心弔膽的日子。

  只有頭頂的藍天,身邊的石榴樹,還有眼前這個可以託付終身的男人。

  她看著那棵石榴樹,看著看著,肩膀突然劇烈地聳動起來。

  壓抑了多年的委屈、恐懼、辛酸,終於化作了嚎啕大哭。

  陳平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輕輕將她攬入懷中,任由她的眼淚打濕自己新買的綢緞長衫。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把那些在林府受的罪,把那些當牛做馬的日子,統統哭出來。

  這一哭,足足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

  等到雲娘收了聲,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卻不好意思地推開了陳平,一邊擦臉一邊嘟囔著:

  「剛進新家就哭,不吉利,真是不吉利……」

  「哪有什麼不吉利,這叫喜極而泣。」

  陳平笑著遞給她一塊帕子。

  兩人開始收拾這個屬於他們的小窩。

  雖然院子是買來的現成貨,家具也齊全,但總歸要擦拭一番。

  雲娘一干起活來就停不住,陳平攔都攔不住,只能由著她去折騰那些瓶瓶罐罐,仿佛只有忙碌起來,她才能確信這一切不是夢。

  趁著雲娘在廚房忙活的功夫,陳平鑽進了臥房。

  他鎖好門窗,將床底的一塊青磚撬開,那是他早就看好的暗格。

  他將懷裡的四千多兩銀票,連同那本《碎石掌》的進階秘籍和那個沾過血的惡鬼面具,統統塞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又在暗格上撒了一層薄薄的香灰,這才將青磚復位,把床榻移回原處。

  狡兔三窟,哪怕是在這溫柔鄉里,他那刻進骨子裡的謹慎也沒有半分鬆懈。

  這些東西,是他在這個世道立足的根本,也是守護這個家的底氣。

  夜幕降臨,小院裡亮起了暖黃的燈光。




  沒有山珍海味,只是最簡單的陽春麵,上面臥著兩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綠的蔥花,滴了幾滴香油。

  這是他們在自己家裡吃的第一頓飯。

  「快吃吧,面要坨了。」

  雲娘把筷子遞給陳平,溫婉地笑著,燈光映照下,她那原本有些憔悴的面容竟顯出幾分動人的嫵媚。

  陳平接過筷子,大口吃了起來。

  麵條勁道,湯頭鮮美,荷包蛋外焦里嫩。

  一口熱湯下肚,陳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在賭坊贏了幾千兩,在擂台上殺了強敵,那種快感是刺激的、血腥的。

  但這碗面帶來的滿足感,卻是踏實的、綿長的。

  這就叫日子。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正小口吃麵的雲娘,心中那個關於長生的念頭,似乎也變得更加具體了一些。

  長生不只為活著,更是為能長長久久地守住這份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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