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黑蛋要考大學,要當大學生了。」
張春娥激動得雙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裡好,搓了又搓,最後猛地一拍大腿,轉身就往樓上跑。
「淮生,淮生!你快出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自己的房間。
此時的林淮生正蹲在柜子前,手裡拿著螺絲刀,修那個壞了有些日子的櫃門。
「怎麼了,咋咋呼呼的。」
林淮生頭都沒抬,手上的活兒沒停。
「你別修了!」
「快下來,天大的好事!」
張春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拉,力氣大得林淮生差點沒蹲穩,螺絲刀都脫了手,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什麼事這麼急?」
「黑蛋要考大學了!」
「恢復高考了!」
「你下來聽孩子說!」
林淮生一愣,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被張春娥連拖帶拽地拉下了樓。
客廳里,黑蛋還站在唐婧姝身邊,胸膛微微起伏著,臉上那股興奮勁兒一點沒減。
林淮生走到近前,目光定定地看著黑蛋,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緊。
「黑蛋,你大伯母說的是真的?」
「你真要考大學了?」
黑蛋用力地點了點頭。
「大伯,老師說以我現在的成績,可以提前參加高考。」
「這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次考試,老師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千萬不能錯過。」
林淮生聽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有驕傲,有欣慰,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眶卻微微泛了紅。
「你比大伯強,你比大伯有出息。」
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樣拍拍黑蛋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最後只是搓了搓自己的褲縫,低聲說道。
「我要是能像你一樣年輕就好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惜,現在什麼都晚了。」
「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說完,嘴角扯出一個苦笑,那笑容里藏著深深的疲憊和認命。
唐婧姝聽到這裡,溫聲說道。
「大哥,誰說晚了?」
林淮生抬起頭,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唐婧姝:「剛才廣播裡不是說了嗎,這次招生的標準,在年齡方面放寬了。」
林淮生愣了愣,隨即搖了搖頭,笑容里的苦澀更濃了幾分。
「就算年齡放寬了有什麼用?」
「我現在的身份……」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
唐婧姝忙接話道。
「大哥,這次高考不看成分,只講成績。」
林淮生還是搖頭,那是一種被生活反覆磋磨過後才有的麻木和不信任。
他這些年經歷了太多,自己這個身份,別人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卡死你。
考大學?
他連想都不敢想。
「算了吧,還是別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寡淡得像白開水。
「這麼多年了,我早就習慣了。」
話音剛落,一道低沉渾厚的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來。
「誰說你的成分不行!」
眾人聞聲看去,就見陸錚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軍裝,大衣都沒來得及脫。
他滿面春風地晃了晃手裡的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剛剛下來的文件。」
他把文件遞到林淮生面前。
「大哥,你平反了!」
「右派的帽子摘掉了!」
這話一說完,客廳里瞬間就安靜了。
林淮生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著陸錚手裡的文件,嘴唇微微張著,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張春娥也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了陸錚兩秒,又低頭看了看那份文件,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隨後她腳步有些踉蹌的來到陸錚面前,雙手顫抖地接過那份文件,眼睛飛快地掃過上面的每一個字。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划過去,又劃回來,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幾遍。
然後,眼淚就掉了下來。
一顆,兩顆,三顆。
啪嗒啪嗒地砸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摘掉了……終於摘掉了……」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話都說不囫圇。
「我們再也不用低人一等了……不用了……」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還傻愣在原地的林淮生。
林淮生的表情是空白的。
那張滿是風霜的臉看不出喜,看不出悲,只有一種巨大的茫然。
像是被人猛地從深水裡撈出來,一時分不清天上地下。
張春娥走過去,在他肩頭不輕不重地給了一拳。
「你傻了?」
她流著眼淚,聲音又哭又笑的。
「右派的帽子摘掉了,都不會笑了,是不是?」
這一拳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
林淮生的眼眶猛地紅了,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他低下頭,雙手顫抖著從張春娥手裡接過那份文件,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然後,他把文件緊緊地攥在胸前,彎下腰,像是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發出了第一聲壓抑了太久的嗚咽。
張春娥再也忍不住,撲過去抱住了他。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客廳中央,抱頭痛哭。
那哭聲里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釋放得太遲太遲的委屈和心酸。
十幾年的屈辱,十幾年的低眉順眼,十幾年的小心翼翼,全都在這一刻化作了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陸錚站在一旁,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眼眶也紅了。
唐婧姝側過臉去,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黑蛋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很緊,眼底卻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就在這時,兩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媽,我們回來了。」
鐵蛋背著書包沖了進來,身後跟著小滿。
鐵蛋一進門就看到林淮生和張春娥抱在一起哭,嚇得書包都差點掉了。
「大伯,大伯母,你們哭什麼?」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臉緊張地圍著兩個人轉。
「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告訴我,我去幫你們報仇去!」
他說著,袖子都擼起來了,一副要找人干架的架勢。
小滿跟在後面,也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揮了揮小拳頭,奶凶奶凶地附和。
「對!我幫二哥一起揍他們!」
唐婧姝哭笑不得地走過來,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攬住。
「沒人欺負你大伯和大伯母,他們這是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