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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山神,聖女,黃泉婆婆

2026-01-10 23:49:36 作者: 賺錢養坨寶

  寅時三刻,天色未明。

  應州城北門悄然開啟,三百鐵騎魚貫而出,馬蹄裹布,銜枚疾走,在雪地上只留下極淺的蹄印。

  蘇清南騎在踏雪烏騅上,玄色大氅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身側是子書觀音,白鹿老人騎著一匹瘦弱的黃驃馬跟在後面。

  三百呼延灼的親衛分列前後,將四人護在中間。

  但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監視。

  每個人手中都緊握彎刀,眼神警惕。

  但對於蘇清南和子書觀音而言,這樣的監視似乎並不能起到什麼作用。

  月傀混在隊伍中段,穿著普通親衛的皮襖,銀髮藏在皮帽下,還斂去了氣息。

  她低著頭,目光卻透過帽檐的縫隙,緊緊鎖定著前方的蘇清南。

  隊伍向北疾馳,踏碎晨霧。

  一日一夜後,很快便來到了冀州地界,淨壇山就在眼前。

  淨壇山立在天地盡頭,像一柄倒懸的冰劍。

  它並不算北境最高的山,卻最詭異——山體通體剔透,仿佛整座山都是由億萬年的寒冰雕琢而成。

  日光落在上面,不是被吸收,而是被折射、散射,化作迷離的七彩光暈,在山體表面緩緩流轉。

  更詭異的是,山沒有影子。

  此刻是正午,日頭懸在正空,其他山巒都在腳下投出深黑的影子,唯有淨壇山,山腳一片明淨,仿佛光線到了這裡就失去了投影的能力。

  「到了。」白鹿老人勒住馬,聲音乾澀。

  三百人的隊伍停在山腳三里外。

  所有人都在抬頭看山,眼神里混雜著敬畏、恐懼,還有一絲……莫名的狂熱。

  「這就是……淨壇山?」蘇清南喃喃道。

  他曾遊歷天下時見過無數奇景,崑崙的雪,南海的霧,蜀中的雲,但沒有一處像眼前這座山這樣。

  它不像自然造物,倒像某個遠古神明隨手丟棄的玩具,帶著一種超越塵世的、冰冷的完美。

  蘇清南也仰望著山。

  他體內的「萬劫不復」之毒,在這一刻忽然躁動起來。

  不是加劇的痛苦,而是一種……共鳴。

  仿佛山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血脈。

  

  「王爺,」子書觀音忽然開口,手中枯梅無風自動,「此山有靈。」

  「靈?」

  「非人之靈。」子書觀音那雙看透因果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凝重,「是更古老的……存在。」

  話音未落,山體表面那層七彩光暈忽然劇烈翻湧。

  光暈匯聚,在半山腰處凝結成一隻巨大的眼睛。

  眼睛沒有瞳孔,只有純粹的、流轉的光。

  它緩緩轉動,掃過山腳的人群,最後……定格在蘇清南身上。

  「它在看你。」白鹿老人驚恐地看向蘇清南。

  蘇清南沒有動。

  他與那隻光眼對視。

  三息之後,光眼潰散,重新化作流轉的光暈。

  但山體表面,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紋路。

  那些紋路像是天然的冰裂,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蜿蜒盤繞,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

  「這是……」白鹿老人聲音發顫,「山紋……山神要醒了……」

  「山神?」蘇清南問。

  「淨壇山沒有山神。」

  一個嘶啞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所有人循聲望去。

  山腳東側的冰裂峽谷中,緩緩走出兩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老嫗,佝僂著背,白髮稀疏,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深如刀刻。

  她拄著一根通體漆黑的拐杖,拐杖頂端雕成骷髏頭形狀,骷髏眼窩中嵌著兩顆幽綠的寶石,在日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而真正讓所有人屏息的,是老嫗身後那位。

  那是一位年輕女子,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北蠻最古老的白鹿皮祭袍,袍上繡滿金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日光下緩緩流動,仿佛活物。


  她的長髮是罕見的白紫色,用九根骨簪隨意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

  那不是凡俗的美,而是一種……非人的完美。五官的每一處比例都精確到毫釐,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她的眼睛是閉著的,長長的銀色睫毛覆蓋著眼瞼,仿佛永遠在沉睡。

  她就那樣閉著眼,赤著雙足,踩在冰雪上,卻沒有留下半個腳印。

  「黃泉婆婆,赫連聖女。」白鹿老人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敬畏與恐懼。

  三百親衛中,已經有幾十人翻身下馬,跪伏在地,額頭緊貼雪地,不敢抬頭。

  那是北蠻最古老、最神秘的傳承——聖女與守墓人。

  傳說每一代聖女都天生目盲,卻能看見凡人看不見的東西。

  她們守護著北蠻的起源秘密,守護著淨壇山深處的某種存在。

  而黃泉婆婆,是聖女的守墓人,也是北蠻最後的禁術傳人。

  「白鹿,」黃泉婆婆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二十年前,你從山裡爬出來時,老身說過什麼?」

  白鹿老人渾身一顫:「婆婆說……此生不得再踏足聖山。」

  「那現在呢?」黃泉婆婆抬起骷髏拐杖,指向他,「你不僅自己來了,還帶了……外人。」

  拐杖緩緩轉動,最後指向蘇清南。

  那一刻,蘇清南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山傾軋。

  那不是武學威壓,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仿佛整座淨壇山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

  但他依舊端坐馬上,神色平靜。

  「前輩,」他緩緩開口,「晚輩蘇清南,北涼王。此行只為紫幽蘭,取花即走,絕不多留。」

  黃泉婆婆盯著他,幽綠的骷髏眼窩中光芒閃爍。

  許久,她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刺耳,像夜梟啼哭。

  「北涼王……蘇清南……」她重複著這個名字,「你身上帶著死氣,卻還想入聖山取聖花?真是……不知死活。」

  蘇清南瞳孔微縮。

  這個老嫗,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身上的毒?

  不,不是看穿毒,是看穿了他命不久矣的事實。

  「死氣與否,是晚輩的事。」蘇清南淡淡道,「前輩只需告知,可否借道?」

  黃泉婆婆沒有回答。

  她轉身,對著閉目的赫連曦躬身:「聖女,您看呢?」

  赫連曦依舊閉著眼。

  但她緩緩抬起了右手。

  五指纖長,指甲修剪得很短,乾淨得像玉雕。

  她的指尖在空中虛劃,劃出一道金色的軌跡。

  那軌跡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亮,最後凝成一個複雜的符文。

  正是淨壇山表面浮現的那些山紋之一。

  符文成型剎那,整座淨壇山的光芒驟然一暗。

  仿佛所有的光都被這個符文吸走了。

  然後,赫連曦睜開了眼睛。

  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她的眼睛……沒有瞳孔。

  整個眼眶裡,是一片純粹的、流動的金色,像融化的黃金,像燃燒的太陽。

  那是神性的眼睛,非人的眼睛。

  她就用這雙眼睛,「看」向蘇清南。

  蘇清南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那不是殺意,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看穿的審視。

  「你……」赫連曦開口,聲音空靈得不似人聲,「不是來取花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是來……找東西的。」

  蘇清南心頭一震。

  這個女人,真的看穿了?

  「聖女此言何意?」他強作鎮定。

  赫連曦沒有回答。


  她緩緩抬手,指向淨壇山頂。

  那裡,七彩光暈最濃郁的地方,隱約可見一朵花的虛影。

  花瓣呈深紫色,花蕊卻是純金,在光暈中緩緩旋轉。

  紫幽蘭。

  「花在那裡。」赫連曦說,「但你要的東西……不在這裡。」

  她頓了頓,金色眼眸轉向山體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山紋:

  「你要的東西,在山裡。在冰棺之下。在……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

  蘇清南皺眉。

  他此行的目標確實是紫幽蘭,為了解毒。

  但赫連曦卻說他要找的東西在山裡,在冰棺之下?

  難道……她指的是母親留下的東西?

  不可能。

  母親與北蠻毫無關聯,怎麼可能在這裡留下東西?

  「晚輩聽不懂聖女的意思。」蘇清南搖頭,「晚輩只要紫幽蘭。」

  赫連曦看了他許久,忽然緩緩閉上眼睛。

  金色褪去,她重新恢復了那種閉目沉睡的模樣。

  「婆婆,」她輕聲說,「讓他們進山。」

  黃泉婆婆一愣:「聖女,這……」

  「山紋已顯,冰棺將醒。」赫連曦的聲音依舊空靈,「這是命數,攔不住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

  「但只准他們百人進山。其他人……留在山腳。」

  呼延灼的三百親衛面面相覷。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監視蘇清南,現在卻被攔在山外?

  「聖女,」一名百夫長硬著頭皮開口,「我們是北涼王的親衛……」

  話沒說完。

  黃泉婆婆的骷髏拐杖輕輕一頓。

  「咚。」

  很輕的聲響。

  但那名百夫長整個人忽然僵住,臉上的表情凝固,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灰白色,最後……化作一尊石雕。

  真正的石雕,連盔甲、兵器、甚至飄揚的髮絲,都化作了石頭。

  全場死寂。

  剩下的二百九十九名親衛,齊齊後退一步,眼中儘是恐懼。

  石化禁術……

  傳說中北蠻最古老、最惡毒的禁術之一,早已失傳百年,竟然在這個老嫗手中重現。

  「還有誰要說話?」黃泉婆婆嘶啞地問。

  無人應答。

  連呼延灼安插的那些探子,此刻也噤若寒蟬。

  命比任務重要。

  「很好。」黃泉婆婆滿意地點頭,看向蘇清南,「北涼王,請吧。」

  蘇清南看著那尊石雕,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這個黃泉婆婆……比想像中更危險。

  但他沒有猶豫,翻身下馬。

  子書觀音、白鹿老人也下了馬。

  月傀混在親衛中,低著頭,心中卻掀起滔天巨浪。

  石化禁術……這個老嫗竟然會這種失傳的禁術?

  而且那個赫連曦……

  月傀透過帽檐的縫隙,看向那個閉目站立的銀髮聖女。

  在她睜眼的剎那,月傀感覺到了一種……同源的氣息。

  不是功法同源,而是血脈同源。

  這個聖女,和影月神宮……有什麼關係?

  「走吧。」蘇清南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四人向著山腳走去,剩餘百人跟上。

  黃泉婆婆和赫連曦站在原地,目送他們。

  當蘇清南經過赫連曦身邊時,赫連曦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小心冰棺里的……眼睛。」

  蘇清南腳步一頓,轉頭看她。

  但赫連曦已經重新閉目,仿佛從未說過話。

  ……

  淨壇山沒有路。


  山體表面光滑如鏡,根本無處下腳。

  白鹿老人從懷中掏出那枚白鹿骨符,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上面。

  骨符吸收血液,驟然亮起柔和的白光。

  光芒擴散,在山體表面「融」出了一個洞口。

  洞口內部,是一條向下的階梯,階梯兩旁鑲嵌著發光的冰晶,照亮了幽深的通道。

  「這是……」子書觀音凝視著洞口,「人造的?」

  「是山神開的。」白鹿老人低聲說,「或者說,是淨壇山自己開的。每次白鹿骨符現世,山體就會打開一條通道,供持符者入內。」

  蘇清南看向通道深處。

  那裡漆黑一片,連冰晶的光芒都照不亮。

  仿佛通向的不是山腹,而是……另一個世界。

  「王爺,」白鹿老人猶豫道,「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蘇清南沒有回答。

  他率先踏入通道。

  子書觀音緊隨其後。

  白鹿老人嘆息一聲,也跟了進去。

  三人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洞口外,黃泉婆婆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許久,緩緩道:

  「聖女,您為何要放他們進去?」

  赫連曦閉目而立,銀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因為那個人身上,」她輕聲說,「有『鑰匙』的氣息。」

  「鑰匙?!」黃泉婆婆瞳孔驟縮,「您是說……開啟祖地的鑰匙?」

  「不止。」赫連曦搖頭,「他身上的鑰匙,不止一把。除了祖地之鑰,還有……冰棺之鑰。」

  黃泉婆婆倒吸一口涼氣:「這怎麼可能?!冰棺之鑰不是早在三百年前就……」

  「失蹤了。」赫連曦接話,「但現在,它回來了。」

  她頓了頓,金色眼眸在眼皮下緩緩轉動:

  「婆婆,準備一下吧。冰棺將醒,祖地將開……北蠻千年的等待,就要有結果了。」

  黃泉婆婆激動得渾身顫抖:「是!老身這就去準備!」

  她拄著拐杖,轉身快步離去。

  赫連曦獨自站在山腳,閉目「望」著那座通體剔透的聖山。

  許久,她輕聲自語:

  「蘇清南,你終於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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