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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長庚!

2026-02-18 00:06:34 作者: 賺錢養坨寶

  玉色青白,溫潤,巴掌大小。

  上頭刻著兩個字。

  蘇清南看見那兩個字,瞳孔微微一縮。

  「師父的信物。」幸冬說,聲音很淡,「你應該認得。」

  蘇清南當然認得。

  那是他入門那年,師父親手系在他腰間的那塊玉上的字。

  一模一樣。

  刻的是——

  「長庚」。

  兩個字,筆畫古拙,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劃出來的,邊角粗糙,談不上什麼書法,可每一道刻痕里都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山,像海,像一個人坐在雲端,隨手抓了一把雲捏成字,按進玉里。

  

  蘇清南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

  「師父給的?」

  幸冬點頭。

  「什麼時候?」

  「三年前。」幸冬說,「門開始響的那天,師父來找我。他把這塊玉給我,說——」

  她頓了頓。

  「說要是他回不來,就把這塊玉給你。」

  蘇清南沒說話。

  他看著那塊玉,看著那兩個字。

  「長庚」。

  那是他入門時師父賜的字。

  師父說,你命裡帶煞,殺業太重,往後修的就是個長庚。

  不求長命百歲,只求死在別人後頭。

  他當時不懂。

  後來懂了。

  懂的時候,師父已經不在了。

  不,不對。

  師父還在。

  只是去了門那邊。

  蘇清南伸手,接過那塊玉。

  玉入手溫潤,不像玉,像握著一團溫熱的血。

  那溫度從掌心滲進去,順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口。

  走到心口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極其熟悉的——

  氣息。

  師父的氣息。

  他握緊那塊玉。

  「師父還說什麼了?」

  幸冬看著他。

  「師父說,門後頭那東西,你見過。」

  蘇清南抬眼。

  「我見過?」

  幸冬點頭。

  「師父說,你六歲那年,在乾京皇宮的冷宮裡,見過一次。」

  蘇清南沉默了。

  六歲。

  冷宮。

  那年的事,他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那間屋子很冷,冷得能凍死人。窗戶紙破了沒人補,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跟狼嚎似的。

  他裹著一條破棉被,縮在牆角,凍得睡不著。

  然後他看見了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來著?

  他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東西很大,很大,大得能把整間屋子塞滿。

  它看著他,他也在看它。

  然後它走了。

  它走了之後,冷宮就沒那麼冷了。

  第二年開春,他被放出冷宮,開始讀書習武。

  後來他問過很多人,有沒有人在那年冬天見過什麼奇怪的東西。

  沒人見過。

  他以為是自己記錯了。

  「我見過。」蘇清南說。

  幸冬看著他。

  「還記得是什麼樣子嗎?」

  蘇清南搖頭。

  「記不清了。只記得很大,很黑,像一座山。」

  「山?」

  「對。」蘇清南說,「會動的山。」


  幸冬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說,那就是門後頭的東西。」

  她頓了頓。

  「它想過來,很久了。」

  蘇清南看著她。

  「多久?」

  「很久。」幸冬說,「師父說,從有這片天地開始,它就在那邊。」

  「那為什麼一直沒過來?」

  「因為有門。」幸冬說,「門是這片天地自己長的,天生就有,專門擋它。」

  「可門裂了。」

  「對。」幸冬點頭,「三年前開始裂的。裂了之後,它就開始撞。」

  蘇清南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手裡的玉。

  玉還是溫的。

  那溫度,像師父的手。

  「師父過去,是想修門?」

  幸冬搖頭。

  「不知道。」她說,「師父沒說。他只說,得去看看。看了之後,才知道怎麼辦。」

  「然後就再沒回來?」

  「再沒回來。」

  蘇清南握緊那塊玉。

  他看著幸冬。

  「三師姐,你信不信命?」

  幸冬愣了一下。

  「什麼?」

  蘇清南看著她。

  「我是問,你信不信,有些事是註定的?」

  幸冬沉默了一會兒。

  「不信。」她說,「我要是信命,早死在極北之地了。那地方,零下六十度,三個月見不到太陽,風能颳走人,雪能把屋子埋了。我活下來,不是因為命好,是因為我不信命。」

  蘇清南笑了。

  笑得很輕。

  「我也不信。」

  他把那塊玉收進懷裡。

  貼身的衣袋,正好。

  「師父說,讓我們堵門。」他看著幸冬,「什麼時候?」

  幸冬看著他。

  「越快越好。」她說,「門裂得越來越快了。照這個速度,最多三年,那東西就能過來。」

  「三年。」

  蘇清南點頭。

  「夠用了。」

  幸冬看著他。

  「夠用?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你知道它有多大嗎?你知道它——」

  「不知道。」蘇清南打斷她,「但三年,夠我把它堵回去。」

  幸冬愣住了。

  她看著蘇清南,看著他那雙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師弟,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她以為他會問東問西,會驚疑不定,會猶豫,會害怕。

  可他什麼都沒問。

  他只是說,三年,夠用。

  好像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出門走一趟。

  「你……」幸冬開口,又頓住。

  蘇清南看著她。

  「怎麼?」

  幸冬搖了搖頭。

  「沒什麼。」她說,「就是覺得,師父沒看錯人。」

  她頓了頓。

  「老大要是還活著,估計會跟你打一架。」

  「打什麼?」

  「打誰去堵門。」幸冬說,「老大那人,爭強好勝了一輩子,臨死前還在念叨,說師父偏心,把最難的活兒留給你,不給他。」

  蘇清南沉默。

  他沒見過大師兄。

  入門的時候,大師兄已經死了。

  聽說是死在一次除妖的路上,被一頭千年老妖撕成了兩半。

  死得很慘。

  可臨死前還在念叨,師父偏心。

  「大師兄……」蘇清南開口。


  「死了。」幸冬說,「死得透透的。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沒留下。」

  她頓了頓。

  「老二也廢了。現在不知道在哪,可能已經死了。」

  「老四瘋了。師父把他關在後山,後來他跑了,再沒見過。」

  「老五老六……」她頓了頓,「下落不明。有人說他們去了南疆,有人說他們出海了,有人說他們早就死了。沒人知道。」

  她看著蘇清南。

  「就剩你跟我。」

  蘇清南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幸冬。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三師姐。」

  「嗯?」

  「你恨不恨?」

  幸冬愣了一下。

  「恨什麼?」

  「恨師父。」蘇清南說,「他把最難的事留給你,讓你一個人在極北之地守二十年。」

  幸冬沉默了。

  風吹過來,比方才更冷了。

  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街那頭的貨郎已經不喊了,賣豆腐的梆子聲也停了。

  孩子們被喊回家吃飯,狗也不叫了。

  整條街忽然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雪落在地上的聲音。

  幸冬看著蘇清南。

  那雙眼睛裡的井,化開了一點。

  「恨過。」她說,「前十年天天恨。恨師父偏心,恨他把最難的事留給我,恨他不讓我跟你們一起。」

  「後來呢?」

  「後來就不恨了。」幸冬說,「後來想通了。師父不讓我回來,不是偏心,是因為——」

  她頓了頓。

  「因為我最能守。」

  蘇清南看著她。

  幸冬繼續說:「那扇門,需要有人日夜盯著。老大太莽,老二太軟,老四太瘋,老五老六不定性。你太小。就我最合適。」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沫子落在水面上,剛起個漣漪就沒了。

  蘇清南沉默。

  他看著幸冬,看著這個他只聽過名字、從未見過面的三師姐。

  她比他大了三十歲。

  可看著,也就三十出頭。

  眉眼清淡,嘴唇薄,膚色白得透明,能瞧見底下淡青的血管。

  她站在那兒,裙擺拖在雪地里,沾了泥。

  泥是黑的,裙是白的,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可她不在乎。

  就那麼站著。

  像一塊石頭。

  在溪水裡泡了一千年的石頭。

  「三師姐。」蘇清南開口。

  幸冬看著他。

  「嗯?」

  「謝謝。」

  兩個字,很輕。

  幸冬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這回笑得很長,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長。

  「謝什麼?」她問。

  「謝你守了二十年。」蘇清南說,「謝你沒讓那東西過來。」

  幸冬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冰涼,乾瘦,骨節粗大。

  可拍在肩上,很重。

  「別謝我。」她說,「要謝,等把門堵上再謝。」

  她收回手。

  「對了。」

  她從袖子裡又掏出一件東西。

  是一封信。

  信封泛黃,邊角磨損,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封口處用火漆封著,火漆上蓋著一枚印。


  那印蘇清南認得。

  是師父的私印。

  「師父讓我給你的。」幸冬說,「他說,要是他回不來,就把這封信給你。讓你一個人看。」

  她把信遞給蘇清南。

  蘇清南接過。

  信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

  可他知道,這封信里,壓著很多東西。

  他把信收進懷裡。

  和那塊玉一起。

  貼身放著。

  「不打開看看?」幸冬問。

  蘇清南搖頭。

  「回去再看。」

  幸冬點頭。

  「也好。」

  她轉身,看著街對面的老槐樹。

  那棵樹上又落了一隻烏鴉。

  還是那隻,黑羽黑爪,眼珠子黑得發亮。

  它歪著腦袋,看著她倆,看了一會兒,嘎地叫了一聲,又飛走了。

  幸冬收回目光。

  「七師弟。」

  「嗯?」

  「我守了二十年門,」她說,「你打算怎麼辦?」

  蘇清南沒答。

  他只是看著那道裂痕。

  那道淡淡的、正在蠕動的裂痕。

  看著它,像看著一個等了他很久的人。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三年。」他說,「三年之內,我會去找你。」

  幸冬看著他。

  「你確定?」

  蘇清南點頭。

  「確定。」

  幸冬笑了。

  這回笑得很暢快。

  「好。」她說,「那我等你。但是目前,還有另外一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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