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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悲歌

2026-02-28 11:35:44 作者: 賺錢養坨寶

  身後,大祭司走了上來。

  他穿著白袍,可他的白袍上畫著一些用獸血畫的符文。

  那些符文從領口一直畫到袖口,密密麻麻,像無數條扭動的蛇。

  他手裡捧著一柄刀。

  刀長三尺,刀身烏黑,沒有光澤。

  刀柄是用狼骨磨成的,上頭纏著皮繩,皮繩已經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幹了又濕,濕了又干,結成厚厚的痂。

  這是狼神刀。

  北蠻歷代大祭司傳承的神器。

  據說,每一任大祭司死的時候,都要用自己的血把這柄刀餵一遍。

  餵了三千年,餵成這個樣子。

  大祭司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雙手捧著刀,舉過頭頂。

  「王上。」他開口,聲音蒼老,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時辰到了。」

  呼延灼低頭,看著那柄刀。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接過。

  刀入手沉得很。

  那重量,不是一柄刀該有的重量。

  像握著一座山。

  他握緊刀柄。

  轉身,面向那三萬個跪著的人。

  

  「北蠻的兒郎們。」他開口。

  聲音不高,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那聲音穿透風聲,穿透夜色,穿透那三萬人中間所有的距離,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們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沒人說話。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們說話。

  他繼續說:「今天是狼神祭的日子。是咱們北蠻最古老、最神聖、也最殘酷的祭祀。」

  他頓了頓。

  「三萬顆人頭,壘成祭壇。三萬條命,換一個狼神化身。」

  他看著那些人。

  「這三萬條命里,有你們。」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還在嗚嗚地吹。

  呼延灼看著那些臉。

  那些臉,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光滑,有的布滿刀疤。

  可那些臉上,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東西。

  是那種——早就準備好了、早就想好了、早就等著這一天——才會有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唾沫是苦的。

  「我呼延灼,」他開口,聲音比方才啞了些,「這輩子,打過無數仗,殺過無數人,從一個小部落的頭人,殺到北蠻的王。」

  他看著那些人。

  「我從來沒求過人。」

  他頓了頓。

  「今天,我求你們。」

  他舉起那柄狼神刀。

  刀身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光。

  「我求你們——把命給我。」

  那三萬人看著他。

  看著他們跪著的王。

  看著那柄刀。

  然後,最前排有一個人站起來。

  那人四十來歲,滿臉絡腮鬍,左眼上有一道刀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把那隻眼睛劃瞎了,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窟窿。

  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

  「王上。」他開口,聲音粗得像拉鋸,「我先來。」

  呼延灼看著他。

  他認得這人。

  這人叫丘獨眼,是他手下最老的兵之一。

  跟了他二十三年,從一個小兵殺到萬夫長。身上有十七道傷疤,每一道都是為了北蠻留下的。

  他看著丘獨眼。

  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好。」

  丘獨眼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

  他轉身,面向那三萬人。

  「弟兄們。」他開口,嗓門大得壓過了風聲,「我丘獨眼,這輩子活了四十七年。前二十三年在北蠻放羊,後二十三年跟著王上打仗。殺過的人,比你們見過的人都多。睡過的女人,比你們數過的羊都少。」

  有人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快被風聲蓋住了。

  丘獨眼繼續說:「我沒娶過媳婦,沒生過兒子。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二十三年前,要不是王上從死人堆里把我扒出來,我早就餵狼了。」

  他頓了頓。

  「今天,我把這條命還給王上。」

  他轉身,走向祭壇。

  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走到祭壇前,他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三萬人。

  看了一眼呼延灼。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那座人頭壘成的山。

  山上,那些頭顱的眼睛都閉著。

  可他覺得,那些眼睛都在看著他。

  他笑了。

  笑得很輕。

  「狼神。」他開口,聲音很大,「丘獨眼來了!」

  他舉起右手。

  那隻手裡,握著一柄短刀。

  刀身雪亮,在夜色里泛著寒光。

  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沒有猶豫。

  一抹。

  血噴出來。

  噴在那座祭壇上,噴在那些頭顱上,噴在那面狼旗上。

  他的人倒下去。

  倒在祭壇前。

  倒在雪地里。

  血從脖子裡湧出來,把雪染紅。

  紅得刺眼。

  呼延灼站在那裡,看著那具屍體。

  看著那道從脖子裡湧出來的血。

  他的手,握緊了刀柄。

  骨節青白。

  第二個站起來。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

  他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王上。」他說,聲音有些抖,可眼睛亮得很,「我叫阿骨打。我爹是赫連雄手下的百夫長,三年前戰死在豫州。我娘去年病死了。我沒娶媳婦,沒生兒子。我這條命,是我爹娘給的。今天,我把這條命還給北蠻。」

  呼延灼低頭看他。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點頭。

  阿骨打笑了。

  他站起來,走向祭壇。

  走到祭壇前,他停下。

  他沒有回頭。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座山。

  看著山上那些頭顱。

  那些頭顱里,有他認識的人。

  有他的叔伯,有他的兄長,有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

  他看著那些臉。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狼神。」他說,聲音很大,大得壓過了風聲,「阿骨打來了!」

  他舉起刀。

  一刀抹下去。

  血噴出來。

  人倒下去。

  倒在丘獨眼旁邊。

  兩具屍體,並排躺著。

  血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

  那三萬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說一句話,然後走向祭壇,抹脖子,倒下。

  沒有人逃。

  沒有人哭。

  沒有人喊。

  只有刀抹過脖子的聲音,嗤——嗤——嗤——

  一聲接一聲,一聲接一聲。

  像有人在剁肉。

  血越流越多。

  雪地被染紅了一大片。

  那紅色從祭壇前蔓延開來,像一條河,一條正在漲水的河。

  呼延灼站在那裡。

  他握著那柄狼神刀。

  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倒下。

  看著那些血流成河。

  他的手,在抖。

  那抖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

  可他自己知道。

  他在抖。

  大祭司走到他身邊。

  「王上。」他開口,聲音很低,「該開始了。」

  呼延灼沒動。

  他只是看著那些倒下的人。

  看著那些正在站起來、正在走過來、正在抹脖子的人。

  那些人,每一個他都認識。

  有的跟了他二十年,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剛剛穿上甲冑。

  可他們都在笑。

  笑得很輕。

  像是在說——沒事。

  他看著那些笑。

  看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邁步。

  走向祭壇。

  靴底踩在血里,噗嗤噗嗤響。

  那聲音很輕,可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祭壇前。

  站在那裡。

  看著那座人頭壘成的山。

  山上,那些頭顱的眼睛都閉著。

  可他看見,那些眼睛裡有光。

  很淡很淡的光。

  像是火。

  像是還在燒著的火。

  他把狼神刀舉起來。

  刀身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光。

  他用左手,握住刀刃。

  一划。

  血從掌心湧出來。

  滴在祭壇上。

  滴在那座人頭壘成的山上。

  滴在那面狼旗上。

  「狼神——」他開口。

  聲音很大。

  大得壓過了風聲。

  大得壓過了那嗤嗤的抹脖聲。

  大得——

  壓過了這三萬人所有的聲音。

  「你聽見了嗎?」

  祭壇前,已經倒下了三千人。

  三千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雪地里。

  血流成河,那河越來越寬,越來越深,已經漫過了所有人的腳踝。

  可剩下的人,還在繼續。

  一個接一個。

  不停。

  沒有人說話。

  只有刀抹過脖子的聲音。

  嗤——

  嗤——

  嗤——

  那聲音單調,枯燥,聽得人心裡發毛。

  可那些人不在乎。

  他們只是站起來,走過去,跪下,說一句話,然後抹脖子。

  像是早就排好的隊形。

  像是早就寫好的劇本。


  第一千零一個站起來的人,是個老頭。

  他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背有些駝,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左腿好像是舊傷,使不上勁。

  他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王上。」他開口,聲音蒼老,沙啞,像風乾的樹皮在摩擦,「我叫老圖魯。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五十年仗。我這條命,早就該還了。」

  呼延灼低頭看他。

  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他張了張嘴。

  「圖魯大叔……」

  老圖魯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

  「王上。」他說,「讓我唱個歌吧。」

  呼延灼愣了一下。

  老圖魯沒等他回答。

  他站起來,面向那些還跪著的人。

  開口。

  唱起來。

  那歌聲蒼老,沙啞,像風乾的樹皮在摩擦。

  可那調子,是北蠻最老的調子。

  是那些放羊的人,在草原上唱的調子。

  「長生天,高高在上——」

  他唱。

  「草原的兒女,跪在地上——」

  那些跪著的人,聽見這歌聲,都抬起頭。

  看著老圖魯。

  看著這個六十七歲的老頭。

  有人跟著哼起來。

  聲音很低,很輕。

  可越來越多。

  「狼神啊,你看見了嗎——」

  「你的兒郎,正在回家——」

  老圖魯唱完這一句,轉身走向祭壇。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靴底踩在血里,噗嗤噗嗤響。

  走到祭壇前,他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三萬人。

  看了一眼呼延灼。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狼神——」他開口,聲音很大,大得壓過了風聲,「老圖魯來了!」

  他舉起刀。

  一刀抹下去。

  血噴出來。

  人倒下去。

  倒在那些比他年輕的人旁邊。

  他死了。

  可那歌沒停。

  那些跪著的人,還在唱。

  「長生天,高高在上——」

  「草原的兒女,跪在地上——」

  「狼神啊,你看見了嗎——」

  「你的兒郎,正在回家——」

  歌聲越來越大。

  越來越響。

  淹沒了整個祭壇。

  淹沒了一具具正在倒下的屍體。

  淹沒了呼延灼。

  他站在那裡。

  握著那柄狼神刀。

  他聽著那歌。

  聽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倒下。

  聽著那歌聲越來越響。

  他的手,在抖。

  那抖越來越厲害。

  「狼神——」

  他的聲音被歌聲蓋住了。

  沒人聽見。

  可他聽見了。

  他聽見自己在喊。

  在喊那些倒下的人。

  在喊那些正在倒下的人。

  在喊那些——

  「長生天,高高在上——」

  歌聲還在繼續。


  「草原的兒女,跪在地上——」

  又是一個年輕人站起來。

  他臉上還帶著稚氣。

  他唱著歌。

  走向祭壇。

  抹脖子。

  倒下。

  「狼神啊,你看見了嗎——」

  又是一個中年人站起來。

  他滿臉絡腮鬍,眼睛亮得很。

  他唱著歌。

  走向祭壇。

  抹脖子。

  倒下。

  「你的兒郎,正在回家——」

  又是一個老人站起來。

  他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

  他唱著歌。

  走向祭壇。

  抹脖子。

  倒下。

  一個接一個。

  一個接一個。

  一個接一個。

  那三萬人,像潮水一樣,湧向祭壇。

  湧向死亡。

  湧向那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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