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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安思明之死!

2026-03-13 05:59:34 作者: 賺錢養坨寶

  安思明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些碗,那些餅,那些鹹菜,看著那些笑,那些皺紋,那些蒼老的、年輕的臉。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那些事太久遠了,久遠到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可此刻,它們像是一群關押了太久的囚徒,忽然撞破了牢門,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那是一個冬天。

  很冷的冬天。

  冷到什麼程度?

  冷到他蹲在牆角,整個人縮成一團,還是止不住地抖。

  牙齒磕得咯咯響,那聲音太密了,密得像是在嘴裡炒豆子。

  那年他七歲。

  

  七歲的安思明,不叫安思明,叫狗剩。

  爹娘都是佃戶,租了村里地主家的幾畝薄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下的連粥都熬不稠。

  他記得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一碗粥里數得清的幾粒米,沉在碗底,要用舌頭舔好久才能舔起來。

  那年冬天,爹死了。

  累死的。

  給地主家修房子,從房頂上摔下來,當時就沒了氣。

  地主家賠了半兩銀子,說是一口棺材錢。

  娘拿著那半兩銀子,哭了三天。

  不是哭爹,是哭那銀子。

  半兩銀子,連一副薄皮棺材都買不起。

  最後爹是用一張破蓆子卷著埋的。

  埋在後山的亂葬崗里,連塊碑都沒有。

  爹死後,日子更難了。

  娘一個人種不了那些地,只能退給地主。

  可租子已經交過了,地主不退。

  娘去理論,被地主的管家打了一頓,攆了出來。

  那年冬天,他們就靠著挖野菜、剝樹皮過日子。

  野菜挖光了,樹皮剝光了,就吃土。

  觀音土。

  那東西吃下去,肚子是飽了,可拉不出來。

  他記得隔壁的王嬸,就是吃觀音土吃死的。

  肚子脹得像口鍋,死的時候還在喊疼,喊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那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娘忽然說:「狗剩,娘帶你進城。」

  他問:「進城幹啥?」

  娘說:「找活路。」

  他不懂什麼叫活路,只知道娘帶他走了很遠的路,走到腳底磨出血泡,走到天黑透了,才走到一座城門口。

  城門口掛著燈籠,紅通通的,照得那塊石匾也紅通通的。

  他不認字,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後來他才知道,那三個字是「西涼城」。

  娘帶著他進城,穿街過巷,走到一處高門大戶門前。

  那門真高,真大,門上的銅環比他腦袋還大。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張著嘴,露著牙,像是要吃人。

  娘讓他跪在門口。

  他也跪了。

  跪了很久,膝蓋都跪麻了,門才打開一條縫。

  一個人探出頭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娘。

  娘說:「老爺,這孩子聽話,能幹活,您收下他吧。」

  那人說:「等著。」

  門又關上了。

  又等了好久,門再打開,那人丟出幾枚銅錢,說:「走吧,不缺人。」

  娘撿起那些銅錢,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

  然後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他到現在還記得。

  是那種很苦很苦的笑,苦得像是嚼了黃連。

  娘說:「狗剩,娘對不住你。」

  他不知道娘為什麼說對不住。

  後來他知道了。

  那天晚上,娘把他賣給了人販子。

  一兩銀子。


  他記得那個數字。

  一兩銀子,比爹的命還多半兩。

  他被帶上一輛馬車,和十幾個孩子擠在一起,像擠一筐豬崽。

  馬車走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過了多少天。

  有人死在路上,就被扔下去,扔在路邊,等著野狗來啃。

  他被賣到一家鐵匠鋪當學徒。

  那鐵匠姓周,是個瘸子,脾氣暴得很。

  打鐵打得不順,就打他。

  吃飯吃得慢了,就打他。

  睡覺打呼嚕吵著他了,也打他。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全是青的紫的,新傷摞舊傷,像是披了一件花衣裳。

  他跑過一次。

  跑了三天,餓得頭暈眼花,又被抓回去。

  周鐵匠打斷了他兩根肋骨,把他吊在房樑上,吊了一天一夜。

  從那以後,他就不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知道跑不掉。

  他就在鐵匠鋪里熬著,熬了一年,兩年,三年。

  那年他十歲。

  周鐵匠喝醉了酒,掉進河裡淹死了。

  有人說是他自己掉進去的,有人說是被人推下去的。

  沒人知道真相。

  只有他知道。

  那天晚上,他跟在周鐵匠後面,趁他站在河邊撒尿的時候,從後面推了一把。

  就一把。

  周鐵匠喊都沒喊出來,就掉進去了。

  河水很急,等把人撈上來,早就沒氣了。

  他繼承了那間鐵匠鋪。

  不是繼承,是沒人要。

  周鐵匠沒兒沒女,那鋪子就成了無主之物。

  他一個小孩子,也沒人跟他爭。

  他就這麼活下來了。

  後來他賣了鐵匠鋪,去從了軍。

  那年他十五歲。

  從軍是因為活不下去了。

  那年大旱,地里顆粒無收,糧價飛漲,一碗粥能賣到十錢銀子。

  他那點積蓄,連一個月都撐不過去。

  他想,當兵總比餓死強。

  當了兵,有飯吃,有衣穿,死了還有人收屍。

  他就去了。

  從一個小卒做起,一桿長矛,一條命,拼了二十年。

  二十年裡,他從卒爬到了將。

  從狗剩變成了安思明。

  從小卒變成了節度使。

  他殺過多少人?數不清了。

  有敵人,有自己人,有該殺的,有不該殺的,有不知道為什麼殺的。

  他都殺了。

  因為他知道,不殺別人,別人就會殺他。

  這世道就是這樣。

  你弱,你就活該被欺負。

  你窮,你就活該餓死。

  你沒本事,你就活該被人踩著往上爬。

  他小時候跪在那扇高門大戶門口的時候,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世上,只有站在高處的人,才有資格活著。

  站在低處的,都是芻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不願當芻狗。

  他要往上爬。

  爬到最高處。

  誰擋他,他就殺誰。

  殺得多了,心就硬了。

  硬得像鐵,像石頭,像那些年打鐵時鍛打的刀劍。

  他以為自己不會軟了。

  可此刻,站在這座破敗的小鎮前,看著那些捧著碗、捧著餅、捧著鹹菜的百姓,看著那些笑,那些皺紋,那些蒼老的、年輕的臉——

  他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像是有一根針,扎進了那層硬殼裡。

  他想起一個人。

  一個他幾乎忘了的人。

  他娘。

  他想起娘把他賣給人販子之前,看著他笑的那張臉。

  那張臉上,也是這種笑。

  很苦很苦的笑。

  苦得像是嚼了黃連。

  他忽然明白那笑里是什麼了。

  是歉疚,是不舍,是沒有辦法。

  是「娘對不住你」。

  他也想起那些年,娘給他熬的粥。

  那粥也稀,也能照見人影。

  可娘總是把碗底那幾粒米,撈到他碗裡。

  娘說:「狗剩,你多吃點,你還小,要長身體。」

  他問:「娘,你吃啥?」

  娘說:「娘不餓。」

  可他分明看見,娘在舔碗底。

  舔了一遍又一遍,舔得那碗比洗過還乾淨。

  他站在這裡,看著那些百姓,忽然想起那些事。

  想起那些餓肚子的日子,想起那些吃觀音土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打被罵的日子,想起那些跪在人家門口、等著被人挑中的日子。

  那些日子太苦了。

  苦得他不想再回去。

  苦得他寧願殺人,也要爬上去。

  他看著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還在笑。

  還在把那些僅有的糧食,塞進那些士兵手裡。

  那些士兵,有的接過碗,低著頭喝粥,不敢看那些百姓的眼睛。

  有的接過餅,咬一口,眼淚就下來了。

  有的跪在地上,給那些百姓磕頭。

  安思明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那笑里,有一種東西。

  是認命。

  是那種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之後的認命。

  他安思明,這輩子,就是這種人。

  他殺過人,屠過城,做過無數見不得人的事。

  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是鬼。

  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惡鬼不會心軟。

  惡鬼只會殺人。

  他看著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還活著。

  那些百姓還在笑。

  那些百姓把僅有的糧食拿出來,給那些素不相識的士兵。

  他們不知道,那些士兵身後,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正要用他們的命,換自己的命。

  安思明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凍得人打顫。

  他開口。

  「傳令。」

  親兵湊過來。

  「大帥?」

  安思明說:「把這鎮子圍了。」

  親兵愣住了。

  「大帥?」

  安思明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感情,沒有溫度,什麼都沒有。

  「圍了。」他說,「一個都不許放走。」

  親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點頭。

  「是。」

  命令傳下去。

  那些癱坐在地上的士兵,掙扎著站起來。

  他們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些碗,那些餅,那些鹹菜,看著那些還在笑的、蒼老的、年輕的臉。


  有人不動。

  有人猶豫。

  安思明看著那些不動的人。

  「怎麼?」他說,「聽不懂命令?」

  「殺!」

  安思明舉起了刀。

  然後——

  他忽然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一截劍尖。

  劍尖從背後刺進來,從前胸穿出去。

  雪亮的,滴著血。

  他自己的血。

  那血順著劍尖往下淌,一滴,兩滴,三滴,落在地上,落在那個孩子面前。

  那孩子看著那血,愣住了。

  安思明也愣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

  身後,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普通士兵的衣裳,臉上抹著灰,混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來。

  可此刻,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劍,劍身刺穿了安思明的胸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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