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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一個想要竊取天下的賊!

2026-03-13 22:09:30 作者: 賺錢養坨寶

  他慢慢轉過頭。

  身後,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普通士兵的衣裳,和周圍那些驚慌失措的潰兵沒什麼兩樣。

  可此刻,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劍,劍身刺穿了安思明的胸膛。

  「陳——兩——儀——」

  安思明喃喃,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

  陳兩儀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沒有得意,沒有愧疚,沒有殺人之後該有的任何東西。

  只有一種很淡的平靜。

  像是做了一件該做的事。

  「大帥,」他說,「對不住。」

  安思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一張嘴,血就湧出來了。

  那血是溫熱的,帶著腥甜的味道,順著嘴角往下淌,淌在衣襟上,淌在那個一直貼著胸口的小瓶上。

  小瓶還是冰涼的。

  貼著心口。

  可他的心,已經不跳了。

  他低頭,看著那截劍尖。

  雪亮的,滴著血。

  他自己的血。

  

  那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落在那孩子面前。

  那孩子還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亮亮的,乾淨得像是兩汪泉水。

  安思明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仰著頭,看著另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

  他看著的那個人,是他娘。

  他娘笑著,說:「狗剩,娘對不住你。」

  他那時候不懂那笑里的意思。

  此刻他懂了。

  那是知道自己要做一件事,一件對不住人的事,可還是要做。

  因為沒辦法。

  因為活不下去。

  因為沒有別的路。

  他看著那個小時候的自己,忽然想笑。

  想笑自己。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那種笑。

  那種「對不住」的笑。

  那種笑著把人推進火坑的笑。

  可到頭來,他自己也要對別人這麼笑了。

  他張了張嘴,想對那個孩子說點什麼。

  可說什麼呢?

  說「對不住」?

  這三個字,他這輩子說了無數次。

  殺人的時候說,屠城的時候說,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的時候說。

  可他從來不知道,這三個字有多重。

  重得能把人壓死。

  重得能把人壓進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他看著陳兩儀。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什麼時候……」

  陳兩儀沒有回答。

  可安思明忽然明白了。

  「算了……不重要了……」

  從一開始。

  從他派人去涼州打探消息的那一天起。

  從他決定去投奔蘇清南的那一天起。

  從他跪在府衙門口、喊著「求見北涼王」的那一天起。

  甚至更早。

  早到他還在馬騰手底下……還在做著那場長生不死的夢的時候。

  蘇清南就安排好了。

  從頭到尾,他都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一顆被擺弄的、被算計的、被利用完了就丟掉的棋子。

  他看著陳兩儀,萬般情緒堵在心頭。

  「蘇清南……」他喃喃。


  「好深……」

  話沒說完,他的身子軟了下去。

  陳兩儀扶住他,把他慢慢放在地上。

  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個睡著的老人。

  那柄劍還插在他胸口,劍身還在輕輕顫動,發出低低的嗡鳴,像是也在嘆息。

  安思明躺在地上,看著那片天。

  天已經黑了。

  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仿佛看見了什麼。

  看見一個女人,端著碗,笑著,把碗底那幾粒米撈到他碗裡。

  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城門口,笑著,把他賣給那個人販子。

  看見一個女人,躺在地上,護著懷裡的孩子,一動不動。

  他還看見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只有一種很淡的平靜。

  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天。

  安思明看著那個人,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句話是誰說的來著?

  是吳簽說的。

  「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他這輩子,從來沒想過取義。

  他只想活。

  只想活著。

  只想活得好好的。

  他以為只要爬得夠高,就能活著。

  他以為只要殺得夠多,就能活著。

  他以為只要心夠狠,就能活著。

  可他活了一輩子,殺了一輩子人,到頭來——

  還是死了。

  死在逃亡的路上。

  死在那些他準備殺掉的百姓面前。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最後看見的,是那個孩子。

  那個曾經的自己。

  他還站在那裡,看著他。

  那雙眼睛亮亮的,乾淨得像是兩汪泉水。

  那時候他還沒殺過人。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世上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頭。

  他想說什麼,可已經說不出來了。

  他只是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雙眼睛裡的自己。

  那雙眼睛裡,有一個老人。

  那個老人渾身是血,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柄劍,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還有很多話沒說完。

  那個老人,是他自己。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陳兩儀站在那裡,看著安思明的屍體。

  看著他胸口那柄劍,看著他慢慢失去血色的臉,看著他最後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人死了。

  死在他劍下。

  他彎腰,從安思明懷裡掏出那個小瓶。

  小瓶還是冰涼的。

  貼著安思明的心口貼了那麼久,卻沒有沾上一點體溫。

  仿佛那顆心,本來就是涼的。

  瓶里那三粒暗紅色的丹,還在。

  暗紅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他握著小瓶,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小瓶收起來,放進自己懷裡。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都停了。

  他們握著刀,站在那裡,看著這邊,看著躺在地上的安思明,看著站在那裡的陳兩儀。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聲。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只有遠處野狗的嚎叫,一聲一聲,像是在替什麼人哭。

  「安思明死了。」

  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耳朵里,「他做的那些事,你們知道。安思明罔顧天命,擅殺百姓。這樣的豬狗,你們也願意跟著?」

  沒有人回答。

  那些士兵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兩儀繼續說:「北涼王有令——願意跟的,跟著。不願意跟的,放下刀,走。北涼王不殺降兵,不殺逃卒。你們回去種地也好,做買賣也好,繼續當兵也好,都行。」

  他看著那些士兵。

  「可只有一條——從今往後,不許再害百姓。」

  那些士兵還是不說話。

  可有人放下了刀。

  噹啷一聲,刀落在地上,砸在石頭上,濺起幾點火星。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噹啷,噹啷,噹啷——

  那些刀一把一把落下去,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血泊里,落在那些碎碗旁邊。

  有人跪下去,抱著頭,哭起來。

  哭得很大聲,像是要把這三天三夜的恐懼、疲憊、愧疚,全都哭出來。

  ……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

  那裡,有一隊人馬正在靠近。

  火把連成一條火龍,蜿蜒在荒原上,越來越近。

  那是北涼王的兵。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來了。」他喃喃。

  那隊人馬來得很快。

  當先一騎,馬是白馬,人是青衣。那青衣在火光里獵獵作響,像是一面旗幟。

  陳兩儀認得那張臉。

  青梔。

  北涼王身邊的那個女護衛。那個和黃蝶衣打成平手的槍道高手。

  青梔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片戰場。

  看著那些屍體,那些血泊,那些放下刀的士兵,那些跪著哭泣的人,那個站在屍體中間的孩子。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翻身下馬。

  走到陳兩儀面前。

  「陳先生。」她說。

  陳兩儀點了點頭。

  「青姑娘。」

  青梔看著他。

  「安思明呢?」

  陳兩儀側過身,露出身後那具屍體。

  安思明躺在地上,胸口插著劍,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那片已經黑了的天。

  青梔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釋然。

  又像是認命。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兩儀。

  「陳先生辛苦了。」她說。

  陳兩儀搖了搖頭。

  「為王爺作事,沒什麼辛苦的。」

  「不說這些了。」他說,「這些人——」

  他指著那些放下刀的士兵。

  「還有六萬多。青姑娘看著處置吧。」

  青梔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看著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也看著她。

  看著這個年輕的女人,看著那張清冷的臉,看著那杆握在手裡的長槍。

  有人認出了她。

  是那個在涼州城頭、和黃蝶衣打成平手的女人。

  是北涼王身邊的人。

  他們忽然覺得,或許沒那麼可怕了。

  青梔開口。

  「願意跟的,跟著。」她說,「不願意跟的,放下刀,走。」

  和陳兩儀說的一樣。


  那些士兵沒有人動。

  沒有人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這荒郊野嶺的,走到哪兒去?回去種地?地早就沒了。回去做買賣?連本錢都沒有。回去繼續當兵?當誰的兵?西涼已經沒了,安思明已經死了,他們還能去哪兒?

  青梔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疲憊的、茫然的臉。

  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年在街頭乞討的日子。

  想起王爺把她撿回去的那一天。

  她忽然明白這些人在想什麼了。

  「那就跟著。」她說,「跟著北涼王,有飯吃,有衣穿,有餉拿。」

  那些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青梔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看著陳兩儀。

  「陳先生,王爺快到了。」

  陳兩儀點頭。

  「我知道。」

  銀州城。

  城頭的火把還在燒,燒了一夜,燒到天亮。

  城下那些屍體還在,層層疊疊,像是給這座老城鋪了一層肉做的地毯。

  城裡的百姓,一夜沒睡。

  他們聽著外面的動靜,聽著那些喊殺聲、慘叫聲、號角聲,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有人大著膽子打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城外,那些攻城的兵,不見了。

  只有一片狼藉的戰場,和那些來不及收的屍體。

  城頭,守將吳簽站在那裡,渾身是血,靠著垛口,看著遠處。

  遠處,有一隊人馬正在靠近。

  火把已經滅了,可在晨光里,那隊人馬看得清清楚楚。

  當先一騎,騎著一匹黑馬,馬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沒有披甲,沒有戴盔,就那麼騎在馬上,慢慢往這邊走。

  身後,跟著黑壓壓的大軍。

  吳簽看著那個人。

  看著那張臉。

  他沒見過這個人,可他認得這個人。

  那是一個賊。

  一個想要竊取大乾天下的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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