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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是神?還是賊?

2026-03-14 13:53:33 作者: 賺錢養坨寶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漫過銀州城頭那些殘破的垛口,漫過城下那片屍山血海,漫過那些還插在屍體上的箭矢和刀槍。

  吳簽靠在垛口上,看著遠處那隊越來越近的人馬。

  火把已經滅了,可在晨光里,那些人看得清清楚楚。

  當先一騎,騎著一匹黑馬,馬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沒有披甲,沒有戴盔,就那麼騎在馬上,慢慢往這邊走。

  身後,跟著黑壓壓的大軍。

  那大軍太整齊了。

  整齊得像是一片移動的黑色森林。

  沒有喊殺聲,沒有號角聲,只有馬蹄踏在地上的聲音,轟隆,轟隆,轟隆,一下一下,像是這片天地的脈搏。

  吳簽看著那個人。

  看著那張臉。

  他沒見過這個人,可他認得這個人。

  他見過那人的畫像。

  見過那人在北境十四州傳頌的故事。

  

  見過那人在茶館說書先生嘴裡活過來的樣子。

  北涼王蘇清南。

  三個月收十四州的蘇清南。

  吳簽看著那個人,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眼神看他。

  半年前,當他第一次聽說北境十四州被收回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城頭站了整整一夜。

  那天夜裡,他對著北涼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一個頭磕下去,他想起那些死在北境的袍澤。

  那年北蠻南下,他帶著三千人去支援,最後活著回來的不到三百。

  那些人死的時候,眼睛都是睜著的,望著北方。

  二個頭磕下去,他想起那年大乾割地求和的消息傳來時,他一個人在營帳里坐了一夜,把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刀擦了又擦。

  他那時候想,要是能死在收復北境的戰場上,這輩子就值了。

  三個頭磕下去,他想起那個八十三年沒能收回來、被天下人當成笑話的十四州。

  他想起那些茶樓里說書先生每次講到北境,都搖頭嘆氣的樣子。

  他想起那些文人寫詩,把北境比作大乾身上永遠好不了的爛瘡。

  那夜他磕完頭,站起來,對著北涼的方向,跪著喝了一壇酒。

  一邊喝一邊哭。

  喝到天亮,醉得不省人事。

  醒來之後,他跟親兵說了一句話。

  「北涼王,是當世無雙的大英雄。」

  親兵問他見過北涼王沒有,他搖頭。親兵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不知道,就是知道。

  那是半年前。

  可現在,他看著那個人慢慢走近。

  看著那片整齊得讓人心悸的大軍。

  看著那些沾著血跡的旗幟,旗上飄著玄鳥紋。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想了。

  因為這個人是大乾的皇子。

  因為這個人的父皇,是大乾的皇帝。

  因為這個人的兄長,是大乾的太子。

  可這個人,反了。

  吳簽看著那張越來越近的臉,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

  他又想起那天夜裡,他對著北涼的方向磕的那三個頭。

  他又想起那天夜裡,他哭著喝完的那壇酒。

  他又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北涼王,是當世無雙的大英雄。」

  可這個「當世無雙的大英雄」,現在是叛賊!

  是竊取大乾天下的叛賊!

  是無君無父的叛賊!

  「吳簽啊吳簽,」他喃喃,「你他媽的,到底該怎麼看他?」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晨風,吹過他滿是血污的臉。

  那些血已經乾涸了,結成一層硬殼,被風一吹,有些地方開始往下掉渣。

  他伸手摸了摸臉,摸下一塊黑紅的血痂。


  他看著那塊血痂,忽然想起一句話。

  「血濃於水。」

  血濃於水。

  這是說親情的話。

  可他現在想的不是親情。

  他想的是,那個人的身上,流的也是大乾皇室的血。

  那血,和他吳簽身上流的血,是一樣的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血現在正在往這邊流。

  流到他的城下。

  流到他的面前。

  那個人越來越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的眉眼。

  那張臉,比畫像上更年輕。

  可那雙眼睛,比畫像上更深。

  深得像兩口井。

  看不見底。

  吳簽忽然站直了身子。

  他撐著垛口,站直了。

  那身破爛的甲冑嘩啦啦響,像是隨時會散架。

  他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三百丈的距離,對望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那個人勒住了馬。

  大軍也停了。

  停在城外三百丈的地方。

  整整齊齊,沒有一絲雜亂。

  吳簽看著那片大軍,忽然想起安思明帶來的那八萬人。

  那八萬人,攻城的時候一窩蜂地往上涌,死了人一窩蜂地往後撤,紮營的時候亂七八糟,吃飯的時候搶成一團。

  那是烏合之眾。

  可眼前這些,不是。

  這些是真正的兵。

  是能打仗的兵。

  是能要人命的兵。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條命,今天可能要交代在這兒了。

  可他想了想,又笑了。

  交代就交代吧。

  守了十年,夠了。

  死在這個人的刀下,不虧。

  他轉身,看著那些還活著的守卒。

  只剩下幾百人了。

  個個帶傷,個個渾身是血。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他。

  等著他說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揮了揮手。

  「把城門打開。」他說。

  那些守卒愣住了。

  打開城門?

  那不是投降嗎?

  吳簽看著他們,笑了。

  「愣著幹什麼?」他說,「人家來收城,咱們還能攔得住?」

  他頓了頓。

  「開門。」

  那些守卒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動了。

  那扇被撞了三天三夜的城門,嘎吱嘎吱地打開了。

  城門外,那些北涼的大軍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吳簽走下城頭。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

  靴底踩在那些破碎的青石板上,咯吱咯吱響。

  那些青石板上,沾滿了血。

  有自己的,有兄弟的,有敵人的。

  他踩著那些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城門。

  走到城外。

  走到那片黑壓壓的大軍面前。

  走到那個人面前。

  他停下。

  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三丈的距離,對視。

  吳簽忽然笑了。

  「北涼王。」他說。

  蘇清南點了點頭。

  「吳將軍。」

  吳簽說:「你來收城?」

  蘇清南說:「來收城。」

  吳簽說:「你收得著嗎?」

  蘇清南說:「你說呢?」

  吳簽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收得著。老子打不過你。」

  他看著蘇清南。

  「可老子有個問題想問你。」

  蘇清南看著他。

  「問。」

  吳簽說:「你到底是英雄,還是叛賊?」

  這句話問出來,周圍的空氣好像都凝住了。那些北涼的兵,那些銀州的守卒,全都看著這兩個人。看著他們的王,看著他們的將軍。

  蘇清南沒有接話。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無風的湖面。

  吳簽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便自己說了下去。

  「老子不知道。」他說,「半年前,老子覺得你是英雄。老子對著北涼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喝了一壇酒,哭了一宿。」

  他看著蘇清南。

  「可現在,老子站在這裡,守的是大乾的城。你站在這裡,要收的是大乾的城。你說老子該怎麼想你?」

  蘇清南還是沒有說話。

  吳簽繼續說:「你知道現在大乾的人怎麼說你嗎?」

  蘇清南看著他。

  「怎麼說?」

  吳簽說:「茶樓里,說書先生把你的故事講了三個月。講到北境十四州收復那天,整條街的人都跑到街上,朝著北涼的方向磕頭。有人給你立生祠,有人給你燒香,有人給孩子取名叫『念北』。」

  他頓了頓。

  「可你反了的消息傳回去之後,那些生祠被人砸了。那些燒香的人不燒了。那些叫『念北』的孩子,被爹媽改了名。」

  他看著蘇清南。

  「現在茶樓里說書先生不說你了。那些讀過書的書生,寫詩罵你,罵你是無君無父的叛賊,罵你是竊取大乾天下的竊賊,罵你是——」

  他沒說下去。

  可意思到了。

  蘇清南聽完了,臉上還是那副樣子。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是看著吳簽。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吳將軍。」他說。

  吳簽看著他。

  「嗯?」

  蘇清南說:「你信那些書生的話?」

  吳簽愣了一下。

  蘇清南繼續說:「半年前,那些書生也寫過詩。你聽過嗎?」

  吳簽想了想。

  「聽過幾首。」

  蘇清南說:「背一首來聽聽。」

  吳簽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王刃出涼關,十四州回還。大乾有此子,何懼北蠻寒。」

  背完,他看著蘇清南。

  「聽過這首。」

  蘇清南點了點頭。

  「現在呢?他們寫什麼?」

  吳簽沒有接話。

  蘇清南也不需要他接話。

  「你猜那些寫詩罵我的書生,半年前寫沒寫過誇我的詩?」

  吳簽想了想。

  「應該……寫過吧。」

  蘇清南說:「寫過。很多人寫過。寫得比誰都好聽。什麼『王刃出涼關』,什麼『大乾有此子』,都是他們寫的。」

  他看著吳簽。

  「可現在他們改口了,為什麼?」

  吳簽沒有說話。


  蘇清南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為他們怕。」他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怕我這個『叛賊』打到他們家門口。怕我這個『竊賊』搶了他們的飯碗。怕我這個『無君無父的畜生』,讓他們丟了臉。」

  他頓了頓。

  「可你問問他們,半年前,他們有沒有對著北涼的方向磕過頭?有沒有真心實意地覺得,收復北境的那個人,是英雄?」

  吳簽沉默了一瞬。

  「那些書生,」他說,「確實沒磕過頭。他們只會寫詩。」

  他看著蘇清南。

  「可老子磕過。老子是真的覺得你是英雄。」

  蘇清南看著他。

  「現在呢?」

  吳簽想了想。

  「現在?」他扯了扯嘴角,「現在老子還是覺得你是英雄。」

  蘇清南的眼神動了一下。

  吳簽說:「老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那些嘴上說得好聽、心裡全是算計的人。那些書生罵你,是因為你動了他們的飯碗。那些當官的罵你,是因為你動了他們的官位。那些——」

  他頓了頓。

  「可老子不恨你。」

  他看著蘇清南。

  「你打銀州,老子攔你。你殺老子,老子認。可你要老子罵你,老子罵不出口。」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天。

  「因為老子見過你收的那十四州。老子去過北境。老子知道那八十三年是什麼滋味。」

  他低下頭,又看著蘇清南。

  「老子知道,那些死在北境的袍澤,要是知道有人把那十四州收回來了,他們會——」

  他說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蘇清南。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蘇清南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吳將軍。」他說。

  吳簽看著他。

  「嗯?」

  蘇清南說:「銀州還是你的。」

  吳簽愣住了。

  蘇清南繼續說:「本王不收銀州。」

  他看著吳簽。

  「你繼續守著。替本王守著。替大乾的百姓守著。」

  吳簽站在那裡,看著蘇清南。

  看著這個他剛才還在糾結是英雄還是叛賊的人。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只是張著嘴。

  蘇清南沒有再看他。

  他勒轉馬頭。

  往來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吳將軍。」

  吳簽看著他。

  「嗯?」

  蘇清南說:「那三個頭,本王受了。」

  他頓了頓。

  「那壇酒,等本王回來喝。」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玄色的袍子在晨風裡飄著,像是一面旗。

  吳簽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

  看著那支大軍,跟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

  看著他們消失在晨光里。

  他忽然跪下去。

  跪在那片沾滿血的青石板上。

  對著那個方向。

  磕了一個頭。

  這一次,不是對著北涼的方向。

  是對著那個人。

  ……

  乾京。

  養心殿。

  乾帝蘇肇坐在榻上,手裡攥著一封軍報。

  那封軍報,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銀州丟了?

  第二遍,他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安思明死了?

  第三遍,他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殿裡迴蕩,驚得殿外的太監都打了個哆嗦。

  韋佛陀跪在下面,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乾帝笑夠了。

  他把軍報放下。

  看著韋佛陀。

  「你聽見了嗎?」

  韋佛陀不敢答。

  乾帝也不需要他答。

  他繼續說:「那個逆子,打到銀州了!他打到銀州了!他離乾京,只剩一千三百里了!」

  韋佛陀的額頭,冷汗直冒。

  「陛下——」

  乾帝看著他。

  「怕什麼?」

  韋佛陀愣住了。

  乾帝說:「他打到銀州又怎樣?他打到乾京又怎樣?」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推開窗。

  晨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他看著北方。

  「他活不了多久了!」他說。

  韋佛陀抬起頭。

  「陛下?」

  乾帝沒有回頭。

  「你忘了?」他說,「他中的毒,是萬劫不復。那毒,無藥可解。」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年是他的死期。」

  他轉過身,看著韋佛陀。

  「到時候不用朕動手,他自己就死了。」

  韋佛陀跪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乾帝也不需要他說什麼。

  他走回榻前,坐下。

  拿起那封軍報,又看了一遍。

  「讓他打。」他說,「讓他打。打得越狠越好。他打得越狠,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就越多。他打得越狠,等他死了之後,那些被得罪的人,就會一個個跳出來,把他的北涼啃得乾乾淨淨。」

  他把軍報放下。

  靠在榻上。

  閉上眼。

  臉上全是笑意。

  那笑意很深,深得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

  「朕等著。」他喃喃。

  「等著那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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