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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九章 北涼王,別來無恙!

2026-03-21 03:34:29 作者: 賺錢養坨寶

  虛空深處。

  那片混沌的灰緩緩流淌,像是亘古以來便如此,也將亘古如此地流淌下去。

  棋盤懸浮其間,白子三顆,黑子四顆,散落如星。

  白衣男子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顆白子上——

  那顆方才落下去、落在黑子旁邊的那顆白子。

  那顆白子,碎了。

  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淡下去,一點一點地消融,像一撮被風吹散的灰燼,悄無聲息,連碎片都不曾留下。

  那片落子的地方空空蕩蕩,仿佛從未有過什麼棋子落在那裡。

  白衣男子的眉頭動了一下。

  「兩劍……」

  黑衣女子沒有接話。

  她只是看著棋盤上那顆消失的白子,看著那片空出來的地方,看著那幾顆還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

  她的手指擱在茶盞邊緣,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層薄胎青瓷,沒有端起,也沒有放下。

  白衣男子又說:「風劍,雨劍,兩劍齊出。他接住了。」

  黑衣女子開口:「不止他一個。」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

  

  那個白素,站到他左側,張開光翼,把一身修為盡數化作助力,渡進那桿槍里。

  那桿槍亮起來的時候,連這片虛空都晃了一晃。

  「兩個人都留不住?」他問。

  黑衣女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棋盤上那顆黑子。

  那顆裂了一道細紋的黑子,那顆屬於白素的黑子。

  那道細紋還在,可那顆黑子穩穩噹噹地落在那裡,紋絲未動。

  她忽然笑,她的嘴角雖只是微微揚起一點弧度,但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流轉。

  「有趣!」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涼的,可她喝得很慢,很享受,像是在品一杯陳年佳釀。

  白衣男子看著她,「你好像一點都不急。」

  黑衣女子把茶盞放下。

  「急什麼?」她看著那顆黑子,「跑不掉的……那顆棋子,還在棋盤上。」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見過那個人之後,反而更穩了。」

  白衣男子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顆黑子上的細紋,方才還在,此刻卻淡了幾分。

  沒有癒合,卻穩穩噹噹,像是一顆原本搖搖欲墜的棋子,忽然生了根。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混沌的灰,「倒是那個人……」

  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拈起一顆黑子,在指尖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沒有落下去。

  「再等等。」她說。

  白衣男子看著她。

  她沒有解釋。

  虛空深處,又安靜下來。只有那片混沌的灰,還在緩緩流動。

  ……

  心意天地崩塌的速度比想像中快。

  那些倒懸的山川從頂端開始龜裂,裂紋如蛛網般蔓延,整座山體碎成千萬塊巨石,巨石又碎成碎石,碎石碎成齏粉,最後化作漫天煙塵。

  那條蜿蜒的河流早已蒸騰殆盡,只剩河床上一道淺淺的水痕,此刻那水痕也幹了,河床開裂,裂成無數細碎的土塊。

  那座巍峨的殿宇轟然倒塌,金瓦碎裂的聲音像是千萬隻瓷碗同時摔在地上,朱柱折斷,橫樑墜落,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土。

  只有那座小院還完好。

  石桌還在,石凳還在,那壺涼透的茶還在。

  蘇清南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白素站在他對面。

  世界在坍塌,而他們卻在看著彼此。

  兩人之間隔著那張石桌,隔著那壺涼茶。

  「我要走了。」白素說。


  蘇清南沒有挽留。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張和白璃一模一樣的臉。

  白素忽然說:「白璃在你身邊,我很放心。」

  她頓了頓。

  「可你身邊,不只有白璃。」

  蘇清南沒有說話。

  白素又說:「那些人的棋子,不止我一個。」

  蘇清南的眼神動了一下。

  白素看著他。

  「你不好奇那些人是誰?」

  蘇清南說:「你會說的。」

  白素愣了一下。

  這句話,她上次見他時,他也說過。

  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語氣,仿佛他早就知道她遲早會說。

  她忽然笑了。

  「等你打到乾京,打進那座皇宮,坐上那把椅子,你就會知道。」她說,「那些人,藏不住了。」

  蘇清南看著她。「你這是在幫我?」

  白素搖了搖頭。「我在幫我自己。」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天,「那盤棋,我不想當下棋的人了。我想做那個掀棋盤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著蘇清南。「可掀棋盤,需要力氣……我沒有那份力氣,但……你有!」

  蘇清南沒有說話。

  白素也不需要他說話。

  她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落下,她的身影淡了幾分。

  「蘇清南,」她說,「答應我一件事。」

  蘇清南看著她。

  白素說:「再見之時,別心軟,一劍殺了我!」

  蘇清南的眸光一沉,似乎明白了白素接下來想要做什麼。

  他點了點頭。

  白素又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她的身影幾乎透明了。

  「下次見面,」她說,「我告訴你所有事。」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徹底散了。

  散成無數道淡淡的白光,那些光飄散在這片崩塌的天地間,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

  只剩蘇清南一個人站在那裡,站在那座孤零零的小院裡,站在那張石桌前,站在那壺涼茶旁。

  他低下頭,看著那兩隻杯——

  一隻他喝過的,一隻白素喝過的。

  杯里都還剩著半盞涼茶。

  他端起自己那杯,將殘茶潑在地上。

  茶湯滲進石縫裡,滲進那些龜裂的紋路里,滲進這片正在死去的心意天地里。

  然後他放下杯,轉身,往外走。

  走出小院的時候,那座小院也塌了。

  石桌碎裂,石凳傾倒,那壺茶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他沒有回頭。

  營地里,那些兵卒還保持著被定住時的姿勢——

  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握著刀,有的張著嘴。

  白素離去的那一刻,定身便解了。

  那些火把重新搖曳起來,那些炊煙重新飄動起來,那些兵卒大口喘著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陳兩儀站在帥帳前,臉色發白。

  他看見蘇清南從黑暗裡走出來,看見他一步一步走回來,看見他臉上那種平靜得可怕的表情。

  「王爺……」

  他開口。

  蘇清南擺了擺手。「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拔營,南下。」

  嬴月怔了一下。

  「王爺,方才……」

  蘇清南沒有解釋。

  他只是走進帥帳,帳簾在他身後落下。

  嬴月站在那裡,看著那扇晃動的帳簾,沉默了很久。

  現在的她,似乎已經徹底失去了和他並肩的資格。

  現在唯一能靠近他的,也就只有她這副身體了。


  嬴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修長的美腿,喃喃道:「他似乎……很喜歡本宮這雙退呢……」

  ……

  大軍繼續南行。

  走了三天,到了禹州地界。

  禹州在大乾腹地,不算大州,也不算小州,普普通通,和天底下大多數州府一樣。

  有城,有牆,有守軍,有百姓,有茶樓酒肆,有販夫走卒,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尋常日子。

  可此刻,這座城不對勁。

  城門開著。

  大開著,像是張開的大口,等著什麼東西往裡走。

  城頭沒有守卒,城門口沒有兵丁,連個問話的人都沒有。

  只有風,從城門洞裡灌出來,嗚嗚地響,像是這座城在嘆氣。

  嬴月勒住馬,看著那座城。

  「空城計?」

  嬴月撇頭看著蘇清南說道。

  蘇清南沒有答話,只是看著那座城,看著城頭,看著城門洞裡那片深深的黑暗。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忽然,城裡傳出一道琴聲。

  那琴聲很輕,輕得像是風,可它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那調子不急不慢,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又像是在等一個很久遠的人。

  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響到最後,整座城都在跟著那琴聲顫動。

  然後,城頭上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布衣,手裡搖著一柄羽扇,扇子也是舊的,扇面上的羽毛掉了幾根,露出底下的竹骨。

  他看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大軍,看著那些火把,看著那些甲冑,看著那些刀槍。

  他臉上沒有害怕,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很淡的東西。

  是平靜!

  他坐下了,就坐在城頭那面殘破的旗幟下面。

  把那柄琴擱在膝上,十指落上去,又開始彈。

  這一次彈的,不是方才那支曲子了。

  這一支曲子,更慢,更輕,像是在問什麼。

  蘇清南聽著那琴聲,聽著那支曲子,聽了很久。

  然後他翻身下馬,往城門走去。

  嬴月喊了一聲,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往前走,走進那座城門,走進那片黑暗,走進那琴聲里。

  城頭上,那人還在彈。

  十指翻飛,快得只剩殘影。

  可那琴聲不疾不徐,清澈得像山澗里的水,流過石頭,流過青苔,流過那些枯了又榮榮了又枯的草木。

  蘇清南走到城下,停住,抬起頭看著城頭那個人,看著那柄琴,看著那柄羽扇。

  那人也在看他,十指沒停,琴聲沒斷。

  那雙眼睛是褐色的,很淺的褐色,像是秋天落盡了葉子的樹林,乾淨,通透,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

  琴聲停了。

  那人把琴擱在膝上,站起來。

  站在城頭,站在那面殘破的旗幟下面,看著城下那個玄色身影。

  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一曲肝腸斷天涯,何處覓知音。」

  「北涼王,別來無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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