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南看著城頭上那個人。
城頭上那面殘旗在風裡輕輕飄動,旗上的字跡早已模糊,只剩幾縷殘絲在暮色里搖晃。
那人站在旗下,卻像是一棵生了百年根的老樹,風不動,雨不動,天地倒轉也不會動。
「濮陽無畏。」
蘇清南開口。
聽到這個名字,眾人疑惑,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對應的形象。
可惜一無所獲。
只有嬴月驚呆了。
濮陽無畏……號稱天下第七謀,也成天下第一毒士。
曾一計害三帝,也曾一計屠雙城。
這時,城頭上那人笑了。
「師侄好眼力。十年沒見,還能一眼認出我這個不成器的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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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羽扇插進後領,雙手撐著城垛,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清南。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在流轉——
是打量,是審視,是一隻老狐狸看見另一隻老狐狸時才有的那種琢磨。
「十年前你才這麼高,」他伸手比了個高度,那把插在後領的羽扇跟著晃了晃,「站在你師父身後,一句話不說,就那雙眼睛骨碌碌地轉。我當時就跟你師父說,這孩子長大了不得了。你師父罵我,說我看誰都不得了。我說不是,這孩子不一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清南臉上。「你師父沒信……可你看,我說對了。」
嬴月再度震驚。
濮陽無畏是王爺的師叔!
聽說濮陽無畏出自神藏一脈,那麼王爺……
「難怪……」
嬴月感覺自己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蘇清南沒有說話。
濮陽無畏也不在意。
他彎腰把琴抱起來,那張古琴在他懷裡安安靜靜地躺著,琴弦上還殘留著方才那支曲子的餘韻。
他低頭看著那張琴,像看一個老朋友。
「知道我為甚麼來嗎?」
蘇清南說:「為難我。」
濮陽無畏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那笑聲不大,可在空曠的城頭迴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暢快。「說得這麼直白?好歹給師叔留點面子。」
他把琴橫放在城垛上,十指搭上琴弦,沒有彈,只是輕輕按著,感受那幾根弦在指尖下的脈動。
「你師父臨終前我去看過他。」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拉著我的手說——無畏,清南那孩子,將來要是走正道,你幫幫他;要是走歪路,你攔攔他。」
蘇清南笑道:「師叔又開始胡言亂語了,我師父可還沒死呢!」
濮陽無畏聞言,眼神頓時變得犀利。
「你見過他?」
蘇清南一本正經道:「見過!」
濮陽無畏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然。
他低下頭,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短促的顫鳴。
隨機大笑道:「狡猾的小子!」
他忽然把琴抱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小子,師叔給你準備了一份禮!」
他的手按在城垛上,那隻枯瘦的手掌貼上青磚的一瞬,整座禹州城忽然亮了。
不是火把的光,不是燈燭的光,是一種從地底深處透上來的、灰濛濛的光。
那些光從城牆的每一道磚縫裡滲出來,從地面的每一塊石板下湧上來,從空氣的每一粒塵埃中透出來,把整座城籠罩在一片混沌的灰里。
蘇清南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面。那些青石板在發光,每一塊都在發光,光從石板的縫隙里漫上來,像是有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把整座城織成了一張網。
濮陽無畏站在城頭,站在那張網的中央。
他把羽扇從後領抽出來,扇面上的羽毛在風裡微微顫動。「陣道這東西我學了一輩子,練了一輩子,琢磨了一輩子。這輩子就只做成這一件事。聽說師侄你破了陳玄的陣,再看看師叔這陣,如何!」
他把羽扇往空中一拋。
那柄舊扇子在空中翻了幾個滾,忽然定住了。
懸在半空,扇面朝下,扇柄朝上,一動不動。
扇面上那幾根殘存的羽毛開始發光,一根,兩根,三根,每一根都亮起來,亮得刺眼。
然後那柄扇子碎了。
碎成千萬片細小的光羽,那些光羽飄散開來,飄進那些灰濛濛的光里,飄進那張看不見的網裡。
整座禹州城,活了。
那些光開始流動,沿著那些看不見的絲線,從城頭流向城尾,從東牆流向西牆,從地面流向天空。
流動的光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幅正在慢慢展開的畫卷。
蘇清南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卷展開。
他看見山。
山不是山,是光凝成的山。
千仞絕壁,萬仞高峰,層層疊疊,連綿不絕。
那些山峰從城頭升起,從街道兩旁長出來,從每一扇門每一扇窗里湧出來。
山勢險峻,山道崎嶇,山路盡頭是更深的峽谷,峽谷盡頭是更高的山峰。
他看見水。
水非水,是光凝成的水。
瀑布從那些山峰上傾瀉而下,落入深潭,濺起的光點如碎玉,如飛珠,如漫天星辰落入凡間。
那些水流過山澗,流過石灘,流過一座又一座石橋,最後匯成一條大河。
河面寬闊,河水湍急,河上有霧,霧裡有看不透的迷障。
他看見路。
山路水路,大道小道,岔路歧路,每一條都通向某個地方,每一條都看不到盡頭。
路標立在路口,上面的字跡模糊,像是被人故意抹去的。
蘇清南站在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路的中央。
他身後是來路,可他回頭望去,來路已經不見了。
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灰得像是什麼都沒有,又像是什麼都有。
濮陽無畏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陣名山河。我花了二十年,才把它畫完。」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東西,是得意,是那種耗盡一生只做一件事、終於做成了的得意。
「山河陣里山河困。困得住人,困得住魂,困得住心。你要破陣,就得走完這些山,趟完這些水,把每一條路都走過一遍。走錯了,從頭再來。走對了——」他頓了頓,「也未必出得去。」
蘇清南站在那座山腳下,看著那條通往山頂的石階。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
石階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
石階兩旁長滿了光凝成的青苔,滑膩膩的,像是隨時會讓人摔下去。
他抬起腳,踏上第一級石階。
腳落下去的那一刻,整座山都在顫動。
那些光凝成的岩石開始旋轉,那些光凝成的樹木開始移位,那條他剛踏上去的石階,在身後消失了。
來路斷了,只剩前路。
濮陽無畏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近了許多,像是在耳邊說的。
「山河陣還有一個名字。叫問道。」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你在陣里走多遠,就看你對自己的道有多信。信一分,走一步。信十分,走完這些山。信百分——」他笑了一聲,「這陣困不住你。」
蘇清南繼續往上走。
石階在腳下延伸,一級,兩級,十級,百級。
山勢越來越陡,石階越來越窄,兩旁的絕壁越來越近,近得像是兩面牆,把他夾在中間。
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山頂。山頂有一塊巨石,石頭上刻著幾個字。
字跡模糊,看不太清,可他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麼。
「蘇清南到此一游。」
他站在那塊石頭前,看著那幾個字。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
可那筆意,他認得。
是他自己的。
山頂的風很大,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裡,看著山下那片茫茫的灰。
灰里有山,有水,有路。
那些山比他方才走過的更高,那些水比他方才趟過的更寬,那些路比他方才走過的更長。
一重接一重,一重疊一重,看不到盡頭。
他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開口。
「師叔。」
風停了。
山不動了。
水不流了。
整座山河陣,忽然靜了。
濮陽無畏的聲音從灰里透出來,那聲音里的笑意淡了幾分。
「嗯?」
蘇清南說:「你這陣,花了二十年?」
濮陽無畏沉默了一瞬,「二十年零三個月。」
「確實有點意思!」
聲音不大,可落在這片寂靜的陣里,清清楚楚地傳出去,傳過那些山,傳過那些水,傳過那些岔路歧路,傳進濮陽無畏耳朵里。
陣外,城頭上,濮陽無畏站在那裡。
他手裡那柄羽扇已經碎了,光羽還在陣里飄,他的雙手空著,垂在身側。
聽見這句話,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有點意思?
蘇清南抬起腳,往山崖邊邁了一步。
這一步懸空,腳底下是萬丈深淵,是那片翻湧的灰,是那些看不見底的山谷。
他的腳落下去,踩在虛空里,腳下那一片灰忽然散了。
散得乾乾淨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拂開,露出底下青石板的紋理。
那些青石板他認得,是禹州城的石板,每一塊都刻著歲月,每一塊都被人踩了無數遍。
他踩在上面,每走一步,腳下的灰就散開一片,露出石板,露出街道,露出這座城本來的樣子。
濮陽無畏的眼睛眯起來了。
他的手指在城垛上輕輕敲著,那節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
蘇清南停在原地。
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拖在身後的石板上,一動不動。
他站在城中央,站在那些光點的中央,抬起頭,看著城頭上那個布衣身影。
「師叔。」他說。
濮陽無畏沒有應聲,只是看著蘇清南。
蘇清南繼續說:
「師叔,你這陣法,不夠完整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