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威抬起頭。
蘇清南已經走出十幾步了,玄色的袍角在風裡飄著,沒有回頭。
「王爺!」他喊,「你說過不殺降的!」
蘇清南停下來,沒有回頭。
「本王不殺降將。可你是降將嗎?」
周德威愣住了。
嬴月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周德威的後背忽然涼了,那涼意從尾椎骨爬上來,爬到後頸,爬到頭皮。
他猛地轉頭,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江東兵。
他們還在磕頭,還在發抖,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他又轉過頭,看著嬴月。
「長公主,王爺他……」
嬴月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裡,手按在劍柄上。
青梔站在另一側,槍尖垂地,那桿槍上的光已經滅了,可槍身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霜。
蘇清南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隔著十幾步,他看著周德威,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那雙眼睛,在日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周德威,隆武十年的武舉人,隆武十二年補了校尉,隆武十五年為救錢惟演斷了一條胳膊,錢惟演替他請功,升了將軍。天啟元年,錢惟演到江東,你跟過來,一跟十一年。」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本翻舊了的書。
周德威跪在那裡,聽著那些話,每一句都對,每一個字都對。
他不知道蘇清南為什麼說這些,可他聽著聽著,後背的涼意越來越重。
蘇清南繼續說:「天啟三年,你管當塗的糧倉。那一年江東大旱,朝廷撥了賑災糧,你扣了一半,賣給糧商,換了一千畝水田。天啟七年,你管當塗的兵餉。兵部撥下來的餉銀,你剋扣了三個月,拿去買了一座宅子。宅子在當塗城東,三進三出,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比你那個將軍府的還大。」
周德威的臉色變了。
蘇清南說:「天啟九年,你手下有個兵去告狀,說你剋扣軍餉。你讓人把他抓回來,打斷了腿,扔在城外野地里。那兵沒死,爬了三天三夜爬到錢惟演府門口,還沒進門就斷了氣。錢惟演查過這件事,查到最後,把那個告狀的兵定成了逃兵。」他頓了頓,「那一年,你在當塗城東又買了一座宅子,給你三姨太住。」
周德威跪在那裡,渾身在抖。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蘇清南看著他那張越來越白的臉。
「天啟十一年,北蠻南下,朝廷調江東兵北上。你帶三千人去了,到了北邊,一仗沒打,躲在後面。等仗打完了,你回來報功,說你殺了多少北蠻子,砍了多少顆人頭。那些頭,是你從死人堆里撿的。」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你拿著那些頭去領賞,領了銀子,領了田地,領了這當塗守將的位置。那些真正在北邊賣命的弟兄,死的死了,殘的殘了,活著的還在北邊吃風喝雪。你倒好,在當塗一蹲十幾年,吃香的喝辣的,娶了二十三房姨太太,生了十六個兒子。你的兒子穿的是綾羅綢緞,讀的是私塾,請的是舉人教他們寫字。你手下的兵,三年發不出餉,穿的是破鞋,吃的是陳糧,站在這道矮牆後面替你賣命。」
周德威癱在地上,嘴唇在抖。
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怕。
他想起那些事,想起那些年扣下的糧食、剋扣的軍餉、打斷腿的兵、從死人堆里撿來的頭。
他以為沒人知道。
他以為錢惟演查不出來,別人也查不出來。
他以為那些事過去了十多年,早就爛在土裡了。
蘇清南看著他。
「你以為本王不知道?」
周德威趴在地上,額頭磕在泥里,聲音發顫。
「王爺……末將……末將知錯了……」
蘇清南說:「知錯?你錯在哪裡?」
周德威說不出話。
他錯在哪裡?
他錯的地方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
可他不知道該說哪一件。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泥,混著汗,混著淚,糊了一臉。
「末將該死……末將該死……」
蘇清南看著他。
「你確實該死。」
他轉過身,背對著周德威。
「你那些事,錢惟演都知道。可他沒動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周德威愣在那裡。蘇清南說:「因為你救過他的命。那一條胳膊,替他擋了一刀。他念你的好,忍了你二十年。你貪的糧食、扣的軍餉、買的宅子、娶的姨太太,他都知道。可他忍了。他以為你能改,以為你會改,以為你貪夠了就不貪了。可你沒有,你貪了十幾年,貪到本王來了,還在貪。」
他的聲音忽然高了。
「你這道矮牆,修了三年,還沒修好。銀子呢?撥給你的銀子,去哪兒了?你這三千兵,穿的什麼?吃的什麼?拿的什麼兵器?你這城頭的弓弩手,射了二十年箭,射成什麼樣子?本王的人站在船上,船離岸三丈,箭矢連船都夠不著。你的兵不是不會射箭,是你沒給他們飯吃!餓著肚子,拿什麼射箭?」
周德威癱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清南轉過身,看著他。
「本王不殺降。可本王殺的,不是降將。本王殺的,是貪官。你這些年貪了多少銀子,本王不問了。你那些宅子,本王不收。你那些姨太太,本王不動。你那些兒子,本王不殺。可你這條命……」
他頓了頓。
「本王得給江東的百姓一個交代。」
周德威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忽然爬過去,抱住蘇清南的腿。
「王爺……王爺饒命……末將把銀子都交出來……末將的宅子都交出來……末將什麼都不要了……末將只求一條活命……」
蘇清南低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打斷那個告狀兵的腿的時候,他有沒有求你饒命?」
周德威的手僵住了。
蘇清南說:「那個兵爬了三天三夜,爬到錢惟演府門口,斷了氣。他死的時候,有沒有人饒他的命?」
周德威癱在地上,手從蘇清南腿上滑下來,落在泥里。
他趴在那裡,臉貼著地,泥糊了一臉。
蘇清南轉過身,不再看他。
「殺!」
嬴月拔劍。
周德威趴在地上,聽見劍出鞘的聲音,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聲音。
那一次他活下來了,還救了錢惟演一命。
那一次之後,他以為自己的命會一直好下去。
可他錯了。
劍光一閃。
周德威的頭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一個江東兵面前。
那兵看著那顆頭,看著那張還睜著眼睛的臉,忽然趴在地上,吐了。
蘇清南站在那裡,背對著那具屍體,看著那些跪著的江東兵。
那些人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有人抖得厲害,有人趴著不動,有人悄悄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
「周德威的兵,本王不殺。你們替他站了二十年城牆,替他擋了二十年刀槍,替他背了二十年的黑鍋。夠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具屍體,「從今天起,你們是北涼的兵。吃北涼的糧,拿北涼的餉,打北涼的仗。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沒有人說話。那些兵趴在地上,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人忽然哭起來,哭得很響,眼淚混著泥,糊了一臉。
旁邊的人想拉他,拉不住。
蘇清南沒有再說話。
他邁步,從那具屍體旁邊走過去,走上那道矮牆。
矮牆後面,當塗城靜靜地立在那裡,城頭的旗還是大乾的龍旗,在風裡飄著。
嬴月跟上來,站在他身邊。
「王爺,當塗……」
蘇清南說:「進城。」
當塗城門開了。
城裡的百姓站在街道兩邊,看著那些北涼的兵從城門口走進來。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扔花,也沒有人罵。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甲冑鮮明的騎兵從面前走過去。
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地響。那些聲音在街道上迴蕩,傳出去很遠。
蘇清南騎在馬上,從他們中間走過去。
他走得很慢,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
有人低著頭,有人側著臉,有人抱著孩子往後退。
他看見了恐懼,看見了不安,看見了那種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的茫然。
他忽然勒住馬,轉頭看著旁邊一個老人。
老人六七十歲,穿著一件破舊的短褐,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手上全是繭子,指甲縫裡嵌著泥。
他站在那裡,躬著身子,不敢抬頭。
「老人家。」
老人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馬上那個年輕人。
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看。
他又低下頭,聲音發顫。
「王……王爺……」
蘇清南問他:「周德威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老人的臉色變了,嘴唇哆嗦著,不敢說話。
蘇清南說:「你只管說。」
老人咬了咬牙。
「認識,怎麼不認識?」
他的聲音忽然大了,大到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的宅子,是拿我們的血汗錢蓋的。他的姨太太,是拿我們的糧食換的。他手下那些兵,三年沒發餉,可他的兒子,天天吃的是白面饅頭!」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高到最後變成了喊。
「王爺,他死了沒有?」
蘇清南看著他,「死了。」
老人愣住了。
他看著蘇清南,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跪下去。
跪在青石板上,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
身後那些人,也一個接一個跪下去。
街道兩邊,黑壓壓跪了一地。
老人趴在地上,聲音發顫。
「王爺……王爺是青天大老爺……」
蘇清南沒有讓他說下去。
他翻身下馬,把老人扶起來。
「本王不是青天大老爺。本王只是殺了一個該殺的人。」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人,大聲說道:「你們這些年受的苦,本王管不了。可有一條……從今天起,當塗的糧,是當塗人的糧。當塗的田,是當塗人的田。當塗的官,是替當塗人辦事的官。誰敢再貪,周德威就是下場。」
他轉過身,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街道上,那些跪著的人還沒有起來。
趴在地上,高呼萬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