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人,半夜出城。
周校尉帶著人摸到北涼營地外三里處,伏在土坡後面看了很久。
營中火把稀少,哨兵不過二十,帳篷排列散亂,怎麼看都不像有重兵的樣子。
「再往前摸兩百步。」
五百人貼著地面往前爬。
五十步時,周校尉忽然停下來——帳篷太少了。
以這片營地的規模,至少需要一千頂帳篷,可他目力所及,不到三百。
「撤。」
回到城頭,周校尉跪在錢惟演面前。
「營中空虛,帳篷不足三百數。末將以為,北涼王的主力已不在營中。」
錢惟演沉默良久。
呂幕僚低聲道:「大帥,這是機會。蘇清南手裡最多還剩五千人——」
「不。」錢惟演抬手,「他在誘我。」
周校尉說:「末將已摸到五十步,營中確實空虛。若那六千人還在,不可能藏得住。」
錢惟演沒有回答。
他走到城垛前,看著城外那片黑沉沉的營地。
他在想。
蘇清南分出去七千人,營里還剩六千。
周校尉摸回來,說帳篷不足三百——
這說明蘇清南又分兵了,或者那些兵根本沒走。
不對。
斥候親眼看見那些兵走的。
東、西、北各一千,光明正大。
南邊三千,夜裡走的,也瞞不住。
七千人確實走了。
那營里只剩六千左右。
六千對三萬,他打不了姑孰。
可他為什麼還不走?
錢惟演的手指在城垛上輕輕敲著,忽然停了。
「還是不對,或許那些兵沒有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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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傳令,再派斥候。往東查到碧沙湖以西,往西進山查所有能走馬的路,往北查百里之內所有能折返的岔路。往南——再查宗沁那三千人是不是真的往墨州去了。」
呂幕僚一怔,「大帥——」
「蘇清南若趁我出城時攻城,城頭必須有戰力。」錢惟演的聲音很沉,「本帥要兩手準備。」
……
斥候在第七天傍晚回來。
往東的斥候說,那一千人過了碧沙湖後往蘇州方向去了,走了兩天,忽然不見了蹤跡。
往西的說,進山查了三條能走馬的路,都沒有發現那一千人的蹤跡。
往北的說,那一千人走了六十里後分成兩隊,一隊往東北,一隊往西北,查不到更遠了。
往南的說,宗沁的人馬已到墨州城外,正在攻城。
墨州守將派人求援,說最多能撐三天。
錢惟演坐在帥帳里,很久沒有動。
呂幕僚忍不住開口:「大帥,墨州只能撐三天。若丟了,宗沁一路往南打宣州、犇州,咱們的糧道就斷了。」
錢惟演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蘇清南手裡還有多少人?
呂幕僚說:「根據這幾日觀察,營中約有五六千。周校尉昨夜又去摸了一次,火把數量沒有明顯變化,總數不會超過六千。」
六千。
蘇清南分出去七千,營里估計剩五六千。
分出去的兵里,宗沁那三千是實打實往南去了,東、西、北的不知所蹤。
那些不知所蹤的兵,可能是伏兵,可能是疑兵,也可能真的走了。
可墨州等不了了。
不出兵,南邊丟了,糧道斷,三萬大軍困守姑孰,不戰自潰。
出兵——蘇清南手裡只有五六千,就算藏了伏兵,能藏多少?兩千?三千?加上營里的,最多八九千。
八九千對三萬,優勢在他。
或許根本就沒有那麼多兵……
他的江東兵打了二十年仗,不比北涼兵差。
這不是圈套——這是機會。
吃掉蘇清南的主力,然後回師救墨州。蘇清南一死,北涼軍就散了。
他抬起頭。
「傳令。明日五更,全軍出城。留五千人守城,其餘兩萬五千人,隨本帥破敵。」
令箭一支一支發出去。
「周校尉帶五千人走小路,從西側繞到北涼營地後面,截斷退路。」
「趙將軍帶一萬人走大路,正面進攻。」
「本帥自領一萬人,在中軍策應。」
最後一道令箭發完,錢惟演看著輿圖上姑孰城外那片山谷。
蘇清南,你算準了本帥不得不出兵。
可你沒算準——本帥有三萬兵馬!
就算你有埋伏,本帥也能把你的埋伏一起吃掉。
……
當天夜裡,蘇清南坐在帳中,面前擺著一壺茶。
嬴月坐在對面,「你不睡?」
「不睡了。錢惟演今夜調兵,五更出城。」
嬴月看著他,「你有把握?」
蘇清南端起茶杯,沒有回答。
帳外,士兵們正在黑暗裡安靜地準備。
沒有人點火把,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檢查兵器、穿戴鎧甲。
空氣繃得很緊。
「王爺。」嬴月低聲說,「錢惟演會上當嗎?」
蘇清南放下茶杯,「他沒有上當。他知道我在誘他,知道營里有埋伏,什麼都知道。」
「那他為什麼還來?」
「因為不得不來。」蘇清南站起來,「這就是陽謀。我不騙他,我讓他知道所有的底牌,可他還是要往坑裡跳。」
他走到輿圖前,「宗沁在南邊打墨州,是真的。分出去的兵可能回來了,是真的。營里有埋伏,是真的。他什麼都知道,可他沒有選擇。不出兵,南邊丟了他死。出兵,打掉我的主力,他活。」
「可他有兩萬五千人。」嬴月說。
蘇清南點點頭,「所以他覺得自己能贏。」
他走到帳口,掀開帳簾。遠處的姑孰城頭燈火通明。
「傳令下去,三更造飯,四更出發。」
他放下帳簾,轉過身。
「該收網了。」
……
五更,姑孰城門大開。
兩萬五千人湧出城外,甲冑聲如潮水,火把照亮了半邊天。
百姓們從窗縫裡看著那些列隊而過的士兵,沒有人敢出聲。
錢惟演騎在馬上,玄色大氅在風裡翻卷。
他最後看了一眼城頭——
五千守軍已經就位,弓弩手站在垛口後面,箭矢指向城外。
夠了。
他撥轉馬頭,率中軍一萬人,跟著前方的趙將軍,往北涼營地壓過去。
大路平坦,兩萬人走得很穩。
周校尉的五千人已經從小路繞過去了,此時應該已經到了北涼營地西側。
天邊開始泛白。
前方斥候來報:「北涼營地已在五里外,營中無動靜!」
錢惟演皺了皺眉。蘇清南不可能不知道他出城了——兩萬五千人出城,動靜能傳到十里外。
「加速前進。」
大軍加快腳步,塵土揚起來,遮住了半個天空。
三里。
兩里。
一里。
北涼營地已經在眼前了。營門緊閉,營牆後面看不見一個人影。
錢惟演忽然勒住馬。
太安靜了。
一座營地,面對兩萬五千人的進攻,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停止前進!」他舉起手。
趙將軍從前軍打馬過來,「大帥?」
「不對。」錢惟演盯著那座營地,「太靜了。」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號角聲。
不是一聲,是無數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來,在山谷里迴蕩,分不清來處。
錢惟演猛地回頭。
兩側的山坡上,忽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在晨光里站著,手按刀柄,居高臨下,看著谷底的兩萬五千人。
不是幾千。
是一萬。
一萬多人。
錢惟演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可能。
蘇清南騎在馬上,站在山坡最高處,袍角被晨風吹起來。
他沒有看谷底的軍隊,而是看著遠處那座姑孰城。
嬴月跟在他身後,臉色已經白了。
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分出去的兵,根本就沒有走遠。
東邊的一千,出了營門二十里就折向南邊進了山。
西邊的一千,繞了一個大圈從北邊回來。
正門出去的一千,藏在十里外的干河溝里。
北邊的一千,走了四十里就藏在了山神廟後面。
真正走了的,只有宗沁那三千人。
剩下的五千人,一直都在。
蘇清南手裡從來就不是六千——是一萬一。
從第一天起,他就在布這個局。
分兵是真的,誘敵是真的,讓錢惟演查清所有動向也是真的。
他讓錢惟演以為營中只有六千,讓錢惟演以為分出去的兵可能回來了但最多八九千,讓錢惟演以為兩萬五對八九千穩贏。
然後,他把一萬人藏在這座山谷里,等著錢惟演走進來。
嬴月看著那道玄色背影,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就是陽謀。
錢惟演什麼都知道——知道蘇清南在誘敵,知道營里有埋伏,知道分出去的兵可能回來了。
他全都知道,可他還是要來。
因為蘇清南沒有給他第二條路。
錢惟演看著山坡上那些人影,臉色鐵青。
他算錯了。
蘇清南手裡不是五六千,不是八九千,是一萬一。
多出來的這兩三千人,就是壓垮天平的那根稻草。
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身後是山谷,兩側是陡坡,前面是蘇清南的營地。
周校尉的五千人還在營地西側,不知道能不能繞過來。
「列陣!」
他大吼一聲,「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