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南沒有再看城頭。
他勒轉馬頭,往回走,走了十幾步,停下來。
風吹過來,把他的袍角吹起來,獵獵作響。
城頭那些百姓還在看著他,那些拿著鋤頭扁擔的人,那些抱著孩子的人,那些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人。
他們看見那個年輕人走了,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抱著孩子的手鬆了。
錢惟演站在城頭,看著那道玄色背影,眉頭皺起來。
他沒想到蘇清南會退。
他準備了那麼多話,準備了那麼多道理,準備了那麼多說辭。
蘇清南沒有給他機會說。
「北涼王——」他喊。
蘇清南沒有回頭。
他騎在馬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宗沁迎上來,那張方臉上滿是不解。
「王爺,不打?」
蘇清南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停。
「回營!」
宗沁愣在那裡,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
他轉頭看著姑孰城,看著城頭那些黑壓壓的百姓,看著錢惟演那張清癯的臉,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打,打了半輩子仗,沒見過拿百姓當盾牌的。
他想衝上去,把那座城拆了,把錢惟演從城頭揪下來。
可北涼王說不打。
他咬了咬牙,撥轉馬頭,跟著往回走。
……
當天夜裡,蘇清南坐在帳中看輿圖。
姑孰城在輿圖上只是一個點,很小的一點,可他盯著那個點看了半個時辰,一動沒動。
嬴月坐在對面磨墨,墨磨好了,他沒有動筆。
青梔站在帳口,手按在槍桿上,槍身上的光早就滅了,可她的手沒有鬆開。
宗沁站在帳外,等了一個時辰,等不到傳喚,自己走進來了。
「王爺,末將不明白。」
蘇清南抬起頭,「哪裡不明白?」
宗沁說:「錢惟演拿百姓擋在前面,是不仁。咱們不打,是給他時間。他有了時間,就能等來援兵,就能把姑孰守得更死,就能讓更多的百姓站到城頭上去。末將不明白,王爺為什麼不打?」
蘇清南看著他,「打了,那些百姓怎麼辦?」
宗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清南說:「你的兵,能殺百姓嗎?」
宗沁說:「不能。」
蘇清南說:「那你說怎麼打?」
宗沁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著頭,像一棵被人鋸了一半的樹。
蘇清南站起來,走到帳口,掀開帳簾。
外面很黑,遠處的姑孰城頭有燈火,那些燈火在風裡跳著,像是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
「錢惟演在拖延時間。」
宗沁抬起頭,「他在等什麼?」
蘇清南說:「等乾京。等蘇白落。等他的援兵。」
他放下帳簾,轉過身,「他在江東經營了二十年,不會只有姑孰這一座城。南邊的墨州、宣州、犇州,都是他的地盤。他的兵,他的糧,他的人,都在南邊。他守姑孰,是把咱們擋在門外。只要咱們過不去,他就能從南邊調兵、調糧,慢慢耗死咱們。」
他走回桌前,指著輿圖上姑孰城的位置,「可他忘了一件事。」
嬴月看著他,「什麼事?」
蘇清南的手指從姑孰往南移,划過墨州,划過宣州,停在犇州。
「他的根,在南邊。」
宗沁的眼睛亮了一下。
蘇清南說:「他把兵都收攏到姑孰,南邊就空了。空了的城,沒有守將,沒有糧草,沒有援兵。他以為咱們會被他堵在這裡,以為咱們只能打姑孰。可咱們不是只有一條路。」
他抬起頭,看著宗沁。
「你帶三千人,繞到姑孰南邊,打墨州。」
宗沁愣住了。
蘇清南說:「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墨州、宣州、犇州,三座城,一路往南打。打下來之後,切斷錢惟演的所有退路。他的糧,從南邊來。他的兵,從南邊來。他的人,也從南邊來。你把南邊打下來,他就是瓮中之鱉。」
宗沁單膝跪下。
「末將願立軍令狀。打不下來,提頭來見。」
蘇清南伸手把他扶起來。
「不用提頭。打不下來,就回來。本王再想辦法。」他拍了拍宗沁的肩膀,「去吧。」
宗沁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帳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王爺,末將一定打下來。」
他邁步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宗沁的人馬是在夜裡走的。
三千人,分成了六批,每批五百,間隔半個時辰,從營地北側出去,繞了一個大圈,往南插。
走的時候連火把都沒打,馬蹄上裹了布,踩在地上只有悶悶的聲響,像遠處有人在捶鼓。
蘇清南站在營帳前面,看著最後一批人馬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嬴月跟在後面,把帳簾放下。
「王爺,姑孰城裡的人,知不知道宗沁走了?」
蘇清南坐下來,倒了一杯茶,「知道。」
嬴月愣了一下,「知道?」
蘇清南說:「三千人走了六批,動靜再小也瞞不住。城頭的哨兵不是瞎子,他們看見營里的火把少了,看見北邊有人馬移動。錢惟演會知道的。」
嬴月皺起眉頭,「那王爺還讓他知道?」
然明白了什麼。
「王爺,幸虧我當時棄暗投明早,不然肯定會被你玩的死去活來。」
蘇清南瞥向嬴月那雙影影綽綽的大長腿,勾唇一笑,「你現在不也被本王玩的死去活來嗎?」
「王爺討厭~」
……
姑孰城頭,斥候跪在錢惟演面前,把夜裡看見的一五一十說了。
三千人,往南邊去了,走得很小心,可還是被看見了。
錢惟演聽完,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看著城外那片營地。
營地的火把確實少了一些,可少得不多。
呂幕僚跟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大帥,北涼王分兵往南,是要打墨州、宣州、犇州。南邊兵力空虛,得想辦法。」
錢惟演笑道:「三千人,打不下南邊。墨州有八百,宣州有一千,犇州有一千五。三千人打三座城,一路打過去,打到犇州,還能剩多少?」
他走進帥帳,坐下來,「蘇清南在試探本帥。他想讓本帥分兵,本帥不分,他就白分了。隨他,三千人,翻不了天。」
……
第二天一早,蘇清南站在營門口,看著一千人馬列隊出營。
這一千人走得光明正大,打著旗,敲著鼓,往東邊去了。
城頭的百姓都看見了,那些弓弩手也看見了。
消息傳到錢惟演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用早膳。
「又走了一千?」他放下筷子,「往哪邊?」
斥候跪在下面,「東邊。」
錢惟演想了想,「東邊是碧沙湖,蘇清南想去蘇州?蘇州又不是他的地盤。」他搖了搖頭,「故弄玄虛。」
呂幕僚站在一旁,「大帥,蘇清南在分兵。他手裡還剩九千。」
錢惟演嗯了一聲,繼續用膳。
……
第三天,又有一千人從西側出營,同樣打著旗,列著隊。
第四天,又走了一千,這次是從正門出去的。
城頭的百姓開始議論了。有人說北涼王走了,有人說北涼王在調兵,有人說北涼王要打別的城了。那些議論聲很小,可在風裡飄著,飄到每個人耳朵里。
錢惟演站在城頭,看著那支遠去的隊伍,眉頭漸漸皺起來。
蘇清南手裡還剩七千。
七千對三萬,他還是打不了姑孰。
可他為什麼還要分兵?
呂幕僚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大帥,蘇清南已經分出去五千了。宗沁那三千,加上這三天的兩千,一共五千。他手裡還剩七千。他要是再分——」
錢惟演說:「他不會分了。再分,他就守不住營了。」
呂幕僚想說點什麼,看了看錢惟演的臉色,把話咽了回去。
……
第五天,又走了一千。
這次是半夜走的,動靜很大,火把通明,馬蹄聲震地,像是故意要讓城頭的人看見。
錢惟演被人叫醒,披著衣裳站上城頭,看著那條火龍往北邊蜿蜒而去,看了很久。
呂幕僚站在他身後,聲音已經變了。
「大帥,不能再等了。蘇清南手裡還剩六千。他分出去的兵,南邊的三千夠打墨州、宣州、犇州,東邊和西邊的一千不知道去了哪裡,北邊又走了一千。這些兵加在一起,夠截斷咱們的糧道,夠搬來救兵,夠把咱們困死在這裡。大帥,得出兵了。」
錢惟演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他在算。
蘇清南手裡還剩六千。
六千對三萬,打不了姑孰。
可蘇清南根本就沒想打姑孰。
他在打別的算盤。
可他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派斥候出城。」錢惟演忽然開口,「往南邊去,看看宗沁那三千人走到哪了。往東邊去,看看那一千人去了哪裡。往西邊去,看看那一千人是不是藏在哪裡。往北邊去,看看那一千人是不是去搬救兵了。」
呂幕僚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
第六天。
斥候陸續回來了。
往南邊的斥候說,宗沁的人馬確實往墨州方向去了,走得不快,沿途還在徵集民夫。
往東邊的斥候說,那一千人過了碧沙湖,往蘇州方向去了,不像是要打仗的樣子。
往西邊的斥候說,那一千人進了山里,沒找到蹤跡。
往北邊的斥候說,那一千人確實是往北走了,路上沒有停留。
錢惟演聽完,沉默了很久。
呂幕僚說:「大帥,宗沁那三千人走得慢,咱們現在出兵,還能截住他。要是等他到了墨州——」
錢惟演抬手打斷他。
「蘇清南手裡還剩多少?」
呂幕僚愣了一下,「六千。」
錢惟演說:「六千守一座營,你覺得守得住嗎?」
呂幕僚遲疑了一下,「守不住。」
錢惟演說:「那他為什麼不走?」
呂幕僚說不出話。
錢惟演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看著姑孰城周圍的山川地形,看了很久。
「他手裡只有六千,可他還在分兵。他不是在分兵,他是在誘我。」
呂幕僚一驚,「大帥的意思是——」
「他想讓我出城。」錢惟演的聲音很平靜,「他算準了我看見他分兵,會覺得他營中空虛,會忍不住出城去打他。只要我出了城,他就有了機會。他那六千人是誘餌,他分出去的兵才是鉤子。」
呂幕僚倒吸一口涼氣。
「那大帥——不出兵?」
錢惟演沒有回答。
他盯著輿圖,手指在姑孰城周圍畫了一個圈。
「傳令下去,今夜派五百人出城,試探性進攻北涼王營地。不要深入,打了就退。本帥倒要看看,他那六千人,到底能不能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