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孰城降了。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蘇清南正在城頭看南邊。
宗沁走了六天,墨州該有消息了。
嬴月走上來,站在他身邊。
「王爺,錢惟演那件新官袍穿上了,站在城門口等了一個時辰,沒等到王爺進城,又回去了。」
蘇清南沒有說話。
他看著南邊那片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墨州在南邊一百二十里,快馬來報,一天能到。
宗沁走了六天,就算是爬,也該爬到墨州城下了。
「王爺在等宗沁的消息?」
蘇清南沒有回答。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下城頭。
「傳令,讓陳兩儀從并州再調五千人過來。」
嬴月愣了一下,「出事了?」
蘇清南走得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響。
「宗沁六天沒有消息,不是被堵住了,就是被纏住了。墨州只有八百守軍,他帶了三千人,六天打不下來,說明有人在南邊留了後手。」
嬴月跟在他身後,「王爺懷疑錢惟演?」
蘇清南停下腳步,轉過身。
「錢惟演沒有騙人。他把兵都收攏到姑孰,南邊確實空虛。可他經營了二十年,不會不留後手。但真正的後手或許另有其人!」
他頓了頓,「韓侂胄那邊,也該動了。」
嬴月的眉頭皺起來,「王爺覺得韓侂胄會反?」
蘇清南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宗沁的消息,今天不到,明天就該到了。如果明天還不到——」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本王親自去南邊。姑孰交給你。」
嬴月愣在那裡,看著那道玄色背影走遠。
當天夜裡,消息到了。
不是宗沁的,是墨州的。
送信的斥候跑死了兩匹馬,從馬上滾下來的時候腿軟得站不住,被兩個兵架著拖進帥帳。
「王爺,宗將軍在墨州被堵住了。墨州城裡不止八百人,至少三千。城外還有上萬伏兵,宗將軍進城的時候被兩面夾擊,退到城外的山神廟裡,已經困了三天。」
蘇清南站起來,「宗沁傷了嗎?」
斥候搖頭。
「不知道,山神廟被圍住了,人進不去,消息也出不來。只知道還活著,廟裡還在往外射箭。」
蘇清南沒有猶豫。
「青梔。」
青梔從外走進來。
「在!」
「點五千人,半個時辰後出發。南下墨州。」
嬴月站起來,「王爺,姑孰——」
「姑孰交給你。錢惟演不會反,他那些兵也打不動了。六千人馬守城,夠了。」
他走到帳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韓侂胄那邊,你盯著。有你和陳兩儀在,他翻不了天。可如果他動了——殺!」
那一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帳中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噼啪聲。
嬴月應了一聲。
蘇清南邁步出去。
青梔跟在後面,腳步很急。
……
宗沁被困在山神廟裡,已經三天了。
廟很小,只有一間正殿,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黃泥。
屋頂的瓦碎了好幾塊,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塊光斑。
神像歪在一邊,腦袋沒了,只剩一截脖子。
宗沁靠在牆上,左肩纏著白布,白布里透出一片紅。
那是第一天突圍的時候中的箭,箭頭還在肉里,他讓人用刀剜出來,剜的時候連哼都沒哼一聲。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三千人出來,打到墨州城下剩兩千五,中了埋伏退到山神廟剩一千八,打了三天,還剩九百。
糧食沒了,水也沒了,箭也快沒了。
「將軍。」
一個親兵爬過來,手裡捧著半壺水,壺是鐵的,癟了一大塊。
「還有口水,您喝了吧。」
宗沁看著他。
那親兵二十出頭,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眼睛深深地凹下去。宗沁接過水壺,喝了一口,遞迴去。
「分給弟兄們。」
親兵愣在那裡,「將軍——」
「分。」
親兵捧著水壺爬走了。
宗沁靠在牆上,看著頭頂那片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是誰把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
他忽然想起秦無敵,想起離開北境那天秦無敵說的話。
「宗沁,北涼王是能成大事的人。跟著他,別回頭。」
他沒回頭。
從北境到淮南,從淮南到江東,一路走過來,沒回頭。
可他沒想到,會困在這座破廟裡。
外面傳來動靜。
不是廝殺聲,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宗沁握緊刀柄。
廟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人走進來,穿著北涼軍的甲冑,滿身是血,手裡提著一顆人頭。
宗沁認出了那張臉,是他派出去求援的斥候。
那人走進來,把手裡的人頭扔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他腳邊。
「將軍,援兵到了,北涼王親自來了。」
宗沁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來了多少人?」
斥候說:「五千!青梔姑娘也來了。」
宗沁撐著牆站起來,左肩的傷口又裂開了,血從白布里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沒有管,只是握著刀柄,往廟外走。
走到門口,看見遠處有火把,很多火把,從北邊蜿蜒過來,像一條火龍。
火把最前面,有一面旗。
旗上繡著一隻玄鳥,在風裡展開,獵獵作響。
宗沁站在那裡,看著那面旗越走越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揉了揉眼睛,把刀插回鞘里。
相州。
韓侂胄站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信。
信是乾京來的,不是蘇白落,是另一個人。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北涼王已下江東,宗沁被困墨州,蘇清南親率五千人南下救援。淮南空虛,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韓侂胄看著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蘇清南走了,帶著青梔和五千人去了墨州。
姑孰留給嬴月,六千人馬,守城夠了,可出城打仗不夠。
淮南這邊,陳兩儀手裡有兩萬人,可那兩萬人要守淮水、守渡口、守相州和汾州的城牆,分到每個地方,就不多了。
孫幕僚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大帥,晟王那邊在催了。」
韓侂胄把信放在桌上。
「不著急。蘇清南剛走,姑孰還沒穩。嬴月那個女人是陸地神仙,手裡還有六千兵。陳兩儀那兩萬人也不是吃素的。現在動,太急。」
「那大帥的意思是——」
韓侂胄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很黑,遠處有幾盞燈火,是城外陳兩儀的大營。
他看著那片燈火,看了一會兒。
「和之前一樣,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