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南趕到山神廟的時候,天快亮了。
五千人走了一夜,沒有停過。
青梔走在最前面,槍尖上的光在夜色里亮著,遠遠看去像一顆星。
圍困山神廟的人發現了這支從北邊來的軍隊。
有人吹號角,有人喊叫,有人往廟裡射箭。
可來不及了。
青梔的槍比他們的箭快。
她從馬上躍起,人在半空,槍已出。
槍尖上的光炸開,炸成無數道光絲,那些光絲從天上落下去,落進那些圍困的人群里。
每一根光絲落下去,就有一個人倒下去。
剩下沒死的,已經被青梔的槍意震碎了他們的膽。
那些人是江東兵,跟著錢惟演打了二十年仗,沒見過這種東西。
有人往後退,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扔下刀就跑。
蘇清南沒有看她。
他騎著馬,從那些正在潰散的人中間走過去,走到山神廟門口,勒住馬。
廟門開著,宗沁站在門口,渾身是血,左肩纏著的白布已經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
他看著蘇清南,那張方臉上滿是灰,嘴唇乾裂,眼睛深深地凹下去,可那雙眼睛在笑。
「王爺。」
蘇清南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左肩上那片血紅。
「傷怎麼樣?」
宗沁說:「死不了。」
蘇清南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走進廟裡。
廟裡全是人,靠牆坐著躺著,有的在喘氣,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閉上了眼睛。
他們看見蘇清南走進來,有人想站起來,站不起來,有人撐著牆想跪,跪到一半又坐下了。
蘇清南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你們打得很好。」
沒有人說話。
那些人看著他,有人眼眶紅了,有人低下頭,有人咬著嘴唇。
蘇清南沒有再說,轉身走出廟門。
青梔已經回來了,槍身上的光已經滅了,可槍尖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霜。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正在潰散的江東兵,沒有追。
蘇清南走到她身邊。
「墨州城裡的守軍有多少?」
青梔說:「五千。城外的伏兵也差不多八千。加起來一萬三千,人不是錢惟演的人。」
蘇清南看著她。
青梔說:「旗號是墨州本地的,可那些兵的甲冑、兵器、戰馬,不是墨州能有的。墨州只有八百守軍,就算臨時徵召,也湊不出這麼多人。這些兵是從別處調來的。」
蘇清南沒有說話。
他看著遠處那座城,墨州城在黑夜裡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城頭有火把,火光在風裡跳著。
他看了很久。
「不是從別處調來的。」他開口,「是從淮南調來的。」
青梔愣了一下。
蘇清南說:「韓侂胄。他把兵藏在墨州,藏在錢惟演的地盤上,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宗沁打墨州,打的不是錢惟演的人,是韓侂胄的人。」
宗沁從廟裡走出來,站在蘇清南身後。
他的左肩還在滲血,可他站得很直。
「王爺,末將打了三天,越打人越多。末將以為是從別處調來的援兵,沒想到是韓侂胄的人。」
蘇清南轉過身,看著他。
「你打不下來,不是因為你打不過。是因為韓侂胄不想讓你打下來。他讓人守墨州,不是要守,是要拖。把你拖在這裡,把本王也拖在這裡。江東是整個大乾最中心的位置,還有四通八達的管道和水路。只要把我們困在這裡,四周藩王起勢合圍……」
宗沁攥緊了刀柄,他咬牙悶哼一聲,沉聲道:「好一個韓侂胄,竟藏得如此之深,借著錢惟演的幌子,布下這麼大一個局,就是想把我們一網打盡!」
蘇清南目光沉沉,望著墨州城頭那點點搖曳的火光。
夜色將他的側臉勾勒得冷硬如石,周身散發出的威壓,連周遭的夜風都似凝滯了幾分。
「他算計得極准,算準了我會拿下姑孰,算準了宗沁會領兵攻打墨州,更算準了宗沁被困,我必會親自前來救援。他要的從不是一個墨州,是要將我困在這江東腹地,斷了北涼的主心骨。」
青梔握緊手中長槍,槍尖的寒霜又凝了幾分,語氣帶著凜冽的殺意:「王爺,既然已知是韓侂胄的陰謀,我們不如即刻揮師北上,直搗相州,打他個措手不及,先除了這個隱患!」
「不可。」
蘇清南斷然搖頭,目光掃過身後疲憊不堪的士兵,「我軍連夜奔襲,將士們早已疲憊,宗沁的人馬更是困戰三日,人困馬乏,此刻不宜再戰。況且韓侂胄老奸巨猾,既然敢布下此局,必定還有後手……」
宗沁恨道:「早知當日,就改一刀宰了他!」
「王爺,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擺布?若四方藩王真的合圍而來,我們便會陷入絕境啊!」
蘇清南終於緩緩收回望向墨州城的目光。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半分慌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仿佛世間所有陰謀詭計,在他面前都不過是跳樑小丑的把戲。
他抬手,輕輕拂去衣袍上沾染的晨露,動作從容不迫。
周身那股凝滯的威壓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的篤定。
「擺布?」
蘇清南薄唇微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韓侂胄還沒這個本事。」
青梔站在一旁,心頭豁然開朗。
她先前被敵軍的埋伏與宗沁的險境沖昏了思緒,此刻才猛然驚醒。
眼前之人,是從北境屍山血海里闖出來的北涼王,是憑一己之力穩住北涼、橫掃邊患的蘇清南。
她竟也被憤怒沖昏了頭腦。
王爺是誰?
他可是智計無雙的北涼王!
韓侂胄能再能算計,能算得過王爺?
或許韓侂胄的計劃,早就在王爺的計劃之中了吧!
王爺是在拿韓侂胄在做局吧!
韓侂胄這點心機,這點布局,怎麼可能瞞得過他?
從他放任宗沁領兵南下,從他坦然進駐姑孰,從他聽聞宗沁被困便即刻親征,一切根本不是被韓侂胄牽著走,而是他主動入局,將計就計。
青梔握緊長槍,眸中燃起光亮,低聲問道:「王爺,您早就察覺韓侂胄有反心,也早就知道他在墨州藏了兵?」
宗沁也猛地抬頭,滿眼震驚地看著蘇清南,心頭的怒意瞬間被難以置信取代。
他以為自己是不慎落入圈套,難道從一開始,就是王爺的安排?
蘇清南緩步走到一處稍高的土坡上,迎著微涼的晨風。
目光掃過疲憊卻依舊挺立的北涼將士,掃過滿地潰散的敵軍屍首,最終落在遠方沉沉的墨州城上。
接著,只聽蘇清南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旁二人耳中。
「韓侂胄蟄伏淮南多年,手握重兵,野心早就藏不住了。乾京朝堂動盪,四方藩王各懷鬼胎,他等的就是一個出師有名的機會,等的就是一個能一舉除掉本王、吞併江東淮南的時機。」
「他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把精兵換上墨州旗號,借錢惟演的地盤設伏,既能嫁禍江東,又能引本王南下,一石二鳥。」
蘇清南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淡漠的嘲諷。
「可他忘了,淮南到墨州的水路官道,早在半年前,本王就安插了暗線。他調兵遣將,分批潛入墨州,自以為隱秘,卻每一步都落在本王眼裡。」
宗沁徹底怔住,嘴唇微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原來王爺早就知曉一切,原來他這三千人深入險境,並非是輕敵冒進,而是王爺棋局裡的一步棋。
「那王爺為何不提前告知末將,也不讓末將早做防備?」
宗沁沉聲問道,語氣里沒有埋怨,只有滿心的敬佩。
蘇清南轉過身,看向他,目光沉穩而銳利:「若是提前防備,步步謹慎,如何能逼出韓侂胄的全部底牌?如何能讓他以為自己的計謀得逞,放下所有戒備,傾盡全力來圍殺本王?」
「本王要的,從不是安穩拿下墨州,更不是避開他的圈套。」
蘇清南抬手,指向墨州城,又指向北方相州的方向,字字鏗鏘,盡顯謀算:
「本王就是要讓他覺得,自己占儘先機,就是要讓他以為本王被困江東,就是要引他主動舉兵造反,引他把所有暗藏的兵力、勾結的藩王,全部暴露在明面上。」
「藏在暗處的敵人最是難纏,唯有把他逼到台前,讓他所有陰謀公之於眾,本王才能名正言順,一舉蕩平淮南,掃清江東,順帶拔除四方藩王的異心。」
青梔徹底明白了,心頭震撼不已。
王爺從不是被動應對,而是以自身為餌,以宗沁為引,布下了一個天大的局。
韓侂胄想拖垮北涼軍,想圍殺蘇清南,卻不知自己從一開始,就掉進了蘇清南的陷阱里。
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野心,都只是在配合北涼王的布局。
「那宗將軍被困三日,王爺也是故意延後救援?」青梔忍不住問道。
蘇清南看向宗沁,眼神里多了幾分認可:「韓侂胄的伏兵看似兇猛,實則是臨時拼湊的精兵,戰鬥力雖強,卻軍心不穩。宗沁死守三日,既耗損了敵軍兵力,挫了敵軍銳氣,也讓韓侂胄誤以為我軍戰力不濟,更加狂妄輕敵。」
「本王連夜趕來,看似倉促救援,實則時機剛好。敵軍疲憊,軍心渙散,你一槍破局,便能不費吹灰之力瓦解圍困,這叫以逸待勞,後發制人。」
宗沁心頭滾燙,看著眼前身姿挺拔的北涼王,只覺得滿心敬佩。
他以為自己是九死一生,卻不知是王爺步步算計,護著全軍,更牽著敵人的鼻子走。
「那接下來,我們該如何做?」
宗沁挺直腰板,傷口的疼痛早已消散,只剩下滿腔鬥志。
蘇清南眸色一沉,眼底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意,布局已成,收網的時候快到了。
「傳令下去,就地安營,休整將士,救治傷員,清點軍械糧草。」
「命斥候分三路,一路緊盯墨州城內守軍,不許任何人出城傳遞消息;一路快馬趕往姑孰,告知嬴月,韓侂胄近日必舉兵攻打姑孰,讓她死守城池,不必主動出擊,只需拖延時日;最後一路,趕往北涼邊境,傳本王命令,讓李達率五萬北涼鐵騎,暗中南下,潛伏在淮水以北,待命而動。」
青梔立刻領命:「屬下這就去安排!」
蘇清南又叫住她,補充道:「再派人去給錢惟演傳個話,告訴他,墨州之亂與他無關,只要他安分守己,固守姑孰,榮華富貴依舊。他在江東經營多年,不願沾造反的罪名,只需讓他保持中立,便是幫了本王大忙。」
他太了解錢惟演的心思,此人貪名惜命,絕不會在此時趟韓侂胄的渾水,留著他,反而能穩住江東局勢,讓韓侂胄少一個盟友。
宗沁站在一旁,聽著蘇清南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既封住了韓侂胄的退路,又布下了絕殺的奇兵,心中徹底安定。
此刻的蘇清南,哪裡有半分被動窘迫的模樣,他就是整個棋局的執子之人,韓侂胄、錢惟演、四方藩王,全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天邊晨曦漸露,金色的陽光刺破夜色,灑在蘇清南的玄色衣袍上,鍍上一層耀眼的光暈。
他望著北方相州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此次若成,大乾將盡歸北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