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月站在墨州城外的高坡上。
晨霧還沒有散盡。
從坡上看下去,墨州城像一口倒扣的鍋。
城牆還在,城頭的旗還在,可那旗已經三天沒有換過了。
河間王和豫章王進城的時候,城頭插的是他們的旗。
三天過去,那面旗還插在那裡。
旗面被風吹得殘破,邊角裂了幾道口子,垂頭喪氣地耷拉著。
沒有人去換。
沒有人有心思去換。
青梔從坡下走上來,靴底踩在枯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長公主,城裡又鬧了。」
嬴月沒有回頭。
「誰鬧?」
「豫章王的人。他們想開城門,河間王不讓。兩撥人在城門口對峙了半個時辰,差點動了刀。」
嬴月笑道:「糧還能撐多久?」
青梔說:「昨天就斷糧了。水也快沒了。城裡的井被王爺填了,他們找了兩天,沒找到一口能出水的井。」
嬴月點了點頭。
「那就繼續等。」青梔看著她。
「不等他們出來?」
嬴月說:「不出來,就餓死在裡面。出來,就打死在外面,都一樣。」
她轉過身,走下高坡。
「傳令,各營嚴加戒備。不許攻城,不許叫陣,不許放任何人出城。城裡的人想出來,讓他們出來。可有一條——
出來的人,兵器不許帶!」
青梔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嬴月走回帥帳,坐下。
帳里攤著一張輿圖,墨州城在輿圖上只是一個點,很小的一點。
她看著那個點,看了很久。
墨州城裡,蘇世康站在城頭。
他已經站了一天一夜。
城下是北涼軍的營地,營地很大,帳篷一頂挨著一頂,火把在風裡跳著。
他數過了,那些帳篷足夠住下五萬人。
五萬人。
他只有兩萬,還餓著肚子。
蘇志明從城下走上來,靴底踩在台階上,每一步都很重。
他走到蘇世康身邊,停下。
「糧沒了。」
蘇世康沒有回頭。
「我知道。」
蘇志明說:「水也沒了。」
蘇世康說:「我知道。」
蘇志明看著他。
「那你知不知道,再不打,我們就走不了了?」
蘇世康終於轉過頭。
他看著蘇志明那張鐵青的臉,看了一會兒。
「打?拿什麼打?你的兵餓了兩天,刀都舉不起來。我的兵渴了兩天,走路都打晃。你告訴我,拿什麼打?」
蘇志明咬著牙。
「那也不能等死。我們衝出去,衝出去還能活。」
蘇世康搖了搖頭。
「沖不出去。城外至少有五萬人。五萬人圍一座空城,我們衝出去,就是送死。」
蘇志明說:「那怎麼辦?等蘇清南來?等他來了,我們更沒活路。」
蘇世康沒有回答。
他看著城下那片營地,看了很久。
「蘇清南不在城外。」
蘇志明愣住。
蘇世康說:「城外只有嬴月。蘇清南走了。他去乾京了。」
蘇志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城下的營地里,旗幟很多,可那些旗上繡的都是玄鳥,不是北涼王的王旗。
「他走了——」
蘇志明喃喃。
「他不要江東了?」
蘇世康說:「他要。可他不要我們。他讓嬴月來收拾我們。嬴月是女人,可她是陸地神仙。她手裡的劍……不弱!」
蘇志明沉默了。
他看著城下那片營地。
「那我們就困在這裡?等死?」
蘇世康說:「不等死。等一個人。」
「誰?」
「晟王。」
蘇世康轉過身,看著北方。
「晟王不會看著我們死。我們死了,他就沒有兵了。沒有兵,他拿什麼跟蘇清南打?他一定會來救我們。」
蘇志明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
「晟王?他巴不得我們死。我們死了,他好來收我們的兵。你信他?」
蘇世康沒有說話。
他知道蘇志明說得對。
可他不敢不信。
不信晟王,他還能信誰?
信蘇清南?
蘇清南會殺他。
信嬴月?
嬴月不會給他活路。
他只能信晟王。
哪怕晟王不來,他也要信。
因為不信,他就連最後一點指望都沒有了。
……
城下,北涼營地。
嬴月坐在帥帳里,面前擺著晚飯。
一碗粥,一碟鹹菜。
粥是熱的,冒著熱氣。
鹹菜是醃蘿蔔,切得很細,碼在碟子裡,整整齊齊。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燙,她皺了皺眉,放下碗。
青梔從帳外走進來。
看到嬴月的那一刻,她竟有些恍惚。
如今的嬴月長公主和王爺越來越像了。
「有事?」
同為姐妹,嬴月看到青梔頓時露出笑意。
青梔道:「長公主,城裡又出來一個人。」
「什麼人?」
「豫章王的親兵。他說豫章王想降,問咱們收不收。」
嬴月眉頭一皺,心下已推演了幾遍利弊。
最後她道:「收!讓豫章王出來。一個人出來,不帶兵器。我有話問他。」
青梔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嬴月坐在那裡,看著帳簾晃動。
她等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帳口,掀開帳簾。
外面很黑,遠處的墨州城頭有燈火,那些燈火在風裡跳著。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帳簾,走回去坐下。
……
不到半個時辰,豫章王蘇志明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帶親兵,沒有帶刀。
穿著一件半舊的袍子,頭髮有些亂,臉上全是灰。
他站在帥帳門口,看著帳里的嬴月,沒有進來。
嬴月說:「進來。」
蘇志明走進去,站在帳中。
嬴月沒有讓他坐。
「你想降?」
蘇志明點頭。
「想降。」
嬴月說:「拿什麼降?」
蘇志明說:「拿我的人,拿我的命。」
嬴月看著他。
「你的人,已經不是你的人了。你的命,也不值錢。」
蘇志明的臉色變了。
嬴月繼續說:「你帶了兩萬人來,現在還剩多少?餓死的,渴死的,跑了的,加在一起,至少三千。剩下的一萬七,還有幾個能打的?你的人,不是你的了。他們不聽你的了。他們想活命,想吃飯,想喝水。你給不了他們。」
蘇志明站在那裡,嘴唇在抖。
嬴月說:「你想降,可以。可有一條——
你的人,歸我。你的城,歸我。你的命,也歸我。」
蘇志明抬起頭。
「你要殺我?」
嬴月說:「不殺你。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她站起來,走到蘇志明面前。
「回去告訴河間王。明天天亮之前,開城門,出城投降。兵器留下,糧草留下,馬匹留下。人,可以活著離開。我給你們一條活路。過了明天天亮,活路就沒了。」
蘇志明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帳口,停下來。
「長公主覺得晟王會來救我們嗎?」
嬴月說:「不會。」
蘇志明站在那裡,愣了許久。
然後他掀開帳簾,走出去。
走到城門口,停下。
蘇世康站在城門口,等著他。
「她怎麼說?」
蘇志明說:「天亮之前開城門,出城投降。兵器留下,糧草留下,馬匹留下。人,可以活著離開。」
蘇世康說:「過了天亮呢?」
蘇志明說:「過了天亮,活路就沒了。」
蘇世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城門外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天。
天邊有一道白線,從地平線上漫過來,把夜色一寸一寸往後推。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開城門。」
蘇志明愣住。
「你——」
蘇世康說:「晟王不會來。我等了他三天,他不會來了。他巴不得我們死。我們死了,他來收兵。我們活著,他還要防著我們。」
他看著蘇志明。
「我不想死。我想活著。哪怕丟了兵,丟了城,丟了王位。我想活著。」
蘇志明嘆息一聲:「黃粱一夢,轉瞬皆空。」
……
城門開了。
吊橋放下來,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些餓了兩天的士兵,從城門洞裡湧出來,湧向城外那片空地。
他們走得很快,跌跌撞撞,有的摔倒了又爬起來,有的爬不起來就趴在地上往前爬。
沒有人攔他們。
嬴月騎在馬上,站在空地邊上,看著那些人從她面前跑過去。
她沒有看他們,她看的是城頭。
城頭那面殘破的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旗上寫著「河間」二字,是河間王的旗。
蘇世康站在旗下面,看著城下那片混亂。
他沒有走。
蘇志明站在他身邊,也沒有走。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自己的兵從城門口跑出去,跑向嬴月的營地。
「後悔嗎?」蘇志明問。
蘇世康說:「後悔什麼?」
蘇志明說:「後悔鬧這一遭!」
蘇世康想了想,「不後悔。至少爭過一回!」
蘇志明笑道:「至少做了一回大丈夫!」
兩個人站在城頭,看著最後一批士兵跑出城。
城門洞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了。
只有風,從城外灌進來,吹得袍角獵獵作響。
嬴月騎著馬,走到城門口。
她抬起頭,看著城頭那兩個人。
「下來。」
蘇世康和蘇志明對視了一眼。
然後他們走下城頭,走到城門口,站在嬴月面前。
嬴月低頭看著他們。
「你們想死還是想活?」
蘇世康說:「想活。」
嬴月點了點頭。
「想活,就替我做事。」
她從懷裡掏出兩封信,遞給蘇世康和蘇志明。
「這是你們寫給晟王的信。你們在信里說,蘇清南在江東兵力空虛,請他速來合圍。」
蘇世康接過信,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
嬴月說:「假的。可晟王會信。他一直在等這個機會。你們告訴他機會來了,他就會來。」
蘇志明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來了,會殺了我們。」
嬴月說:「他不會殺你們。他還要用你們。你們是他的人,他殺了你們,誰替他賣命?」
蘇世康和蘇志明對視了一眼。
蘇世康咬了咬牙。
「好。我寫。」
他接過筆,在信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蘇志明也簽了。
嬴月把信收起來,揣進懷裡。
「你們回城去。城裡還有糧嗎?」
蘇世康說:「沒了。」
嬴月說:「我給你們送。三天後,晟王會收到你們的信。他收到信,就會南下。他南下了,你們的事就辦完了。」
蘇世康看著她。
「辦完了之後呢?」
嬴月說:「之後,你們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不管。」
她勒轉馬頭,往回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城裡的百姓,不要動。城裡的房子,不要拆。城裡的地,不要占。這座城,還是你們的。」
她繼續往前走。
蘇世康和蘇志明站在城門口,看著那道銀白色的背影越走越遠。
看著那面玄鳥旗消失在晨光里。
蘇世康忽然笑了。
「有意思。」
蘇志明看著他。
「什麼有意思?」
蘇世康說:「這個女人,比蘇清南那小崽子還狠!」
……
青梔站在她身後。
「長公主,墨州拿下了。江東西線穩了。」
嬴月沒有說話。
她看著西邊那片天,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傳令,讓陳兩儀從南邊撤回來,守住姑孰。李達的人馬繼續往北壓,逼晟王南下。」
青梔愣了一下。
「長公主,王爺說要等他的消息——」
嬴月打斷她。
「王爺去了乾京,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晟王在北邊,不會等王爺回來。他會在王爺入京之前動手。我們要在他動手之前,把他堵在河北。」
青梔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躬身領命。
嬴月轉過身,走下城頭。
她走得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響。
走到城門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青梔。」
青梔看著她。「在。」
嬴月說:「你說,王爺現在到哪了?」
青梔想了想。
「按腳程,應該到乾京城外了。」
嬴月點了點頭。她看著東方那片天,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他到了,乾京就該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