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京,養心殿。
太子蘇承乾坐在龍榻邊,手裡攥著江東送來的急報。
乾帝還躺在榻上,臉色蠟黃,呼吸微弱,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太醫令跪在榻前,手搭在脈門上,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
蘇承乾沒有看他。
他把那封急報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站起來,走到殿中央。
殿裡站著六部尚書、九卿大臣,黑壓壓一片,沒有人說話。
「江東六郡,三日盡降。」
他開口,聲音很平,平得有些發飄。
「蘇清南一箭未放,得了江東。糧倉、軍械、水師,全歸了他。」
兵部尚書何進出列,躬著身子。
「殿下,江東一失,蘇清南便有了北上乾京的跳板。淮水防線已破,淮南落入二王之手,江東又被他拿下,乾京三面受敵!」
蘇承乾打斷他。
「孤知道!」
殿中又安靜了。
那些大臣低著頭,有的在看自己的腳尖,有的在看旁邊人的官袍,有的在數地磚上的花紋。
沒有人敢抬頭看蘇承乾的臉。
戶部尚書周廷玉出列,聲音發顫。
「殿下,江東是大乾的糧倉。江東一失,朝廷的稅賦至少減三成。軍餉、俸祿、賑災,全都成了問題。」
蘇承乾沒有說話。
他走回龍榻邊,坐下,看著榻上那張蠟黃的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皇昏迷之前,說過一句話。
「他活不了多久了。」
父皇說的「他」,是蘇清南。
可蘇清南不但沒死,還一路從北境打到了江東,打下了大乾的半壁江山。
他看著遠處那片宮牆,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傳旨,召晟王回京。」
何進抬起頭。
「殿下,晟王在河北——」
「孤知道他在河北。」
蘇承乾打斷他。
「傳旨,讓他回京。帶兵回京。」
何進愣了一下。
「殿下,晟王手裡的兵,是朝廷調給他平叛的。調他回京,河間王和豫章王——」
蘇承乾看著他。
「河間王和豫章王,已經占了淮南。他們打的是晟王的旗號,聽的是晟王的號令。晟王不在,他們不會動。晟王回來,他們才會動。」
何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躬身領旨,退了出去。
蘇承乾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忽然覺得,這座養心殿太大了,大得讓人心裡發空。
河北,晟王大營。
蘇白落站在輿圖前,手裡捏著乾京送來的旨意。
旨意很短,只有幾行字,要他即刻回京。
他把旨意放在桌上,沒有接。
葉梅站在他身後。
「王爺,太子急了。」
蘇白落笑了一聲。
「他當然急。蘇清南拿下江東,下一個就是乾京。他手裡沒有兵,沒有將,沒有能打的人。他不急,誰急?」
他轉過身,看著輿圖上江東的位置。
江東六郡,已經被他圈了起來,紅通通的,像一塊剛切下來的肉。
「蘇清南這一手,走得漂亮。棄淮南,取江東,以退為進,反客為主。韓侂胄死了,淮南成了無主之地。河間王和豫章王去搶淮南,正好把江東空出來。他兵不血刃,拿下六郡。等二王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葉梅說:「王爺,太子要您回京,咱們回不回?」
蘇白落說:「不回。」
葉梅看著他。
蘇白落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天。
「太子讓我回去,是要我替他擋刀。蘇清南打乾京,第一個打的就是我。我回去了,正好被他堵在城裡。我不回去,還能在外圍跟他周旋。」
他轉過身。
「傳令,河間王和豫章王,讓他們從淮南出兵,從西邊壓向江東。本帥從北邊南下,兩路合圍。蘇清南剛拿下江東,立足未穩。這時候打他,他守不住。」
葉梅說:「王爺,二王會聽嗎?」
蘇白落說:「他們不聽,本帥就換人聽。」
淮南,河間王大營。
蘇世康坐在帥帳里,面前攤著蘇白落的信。
信寫得很急,字跡潦草,可意思很明白——出兵江東,合圍蘇清南。
他把信放下,看著對面的豫章王蘇志明。
蘇志明也在看信。
兩個人看完,對視了一眼。
「你怎麼看?」蘇世康問。
蘇志明把信折起來,塞進袖子裡。
「晟王要咱們去送死。」
蘇世康沒有說話。
蘇志明繼續說:「蘇清南拿下江東,手裡有兵有糧有城。
咱們剛從淮南過來,兵疲馬乏,糧草不濟。
這時候去打江東,打不下來。」
蘇世康說:「不打,晟王不會放過咱們。」
「打了,蘇清南不會放過咱們。打不打都是死,你選哪個?」
蘇世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帳外那片天,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打。不打,晟王現在就殺咱們。打了,也許還能活。」
蘇志明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打?」
蘇世康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指從淮南往東移,划過淮水,划過江東邊境,停在一座城的位置上。
「蘇清南在江東,兵力分散。他剛拿下六郡,每座城都要留人守。手裡能調動的兵,不超過一萬。咱們有兩萬人,從西邊打過去,他不一定擋得住。」
蘇志明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著輿圖上那座城。
「這是墨州。江東的西大門。打下墨州,就能往東打,一直打到姑孰。」
蘇世康點頭。
「對!打墨州。」
蘇志明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打。」
江東,墨州城。
蘇清南站在城頭,看著西邊。
西邊是淮南的方向,也是河間王和豫章王的方向。
斥候已經探明了,二王正在集結兵力,準備往東打。
兩萬人,糧草充足,兵甲齊備。
青梔站在他身後。
「王爺,二王要打墨州。」
蘇清南說:「知道。」
青梔說:「墨州只有三千守軍。兩萬人打三千人,守不住。」
蘇清南沒有回頭。
「守不住,就不守。」
青梔愣了一下。
蘇清南轉過身,走下城頭。
「傳令,墨州守軍撤出城外,往東退三十里。糧倉搬空,水井填死,城門大開。」
青梔跟在他身後。
「王爺是要放他們進來?」
蘇清南說:「放他們進來。他們進來,就不想出去了。」
青梔沒聽懂,可她沒問。
她轉身去傳令。
當天夜裡,墨州城的守軍撤了。
走得乾乾淨淨,連一面旗都沒留下。
城門大開,吊橋放著,城頭的火把還亮著,可城牆上一個人都沒有。
蘇世康的斥候摸到城下,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他在城外趴了半個時辰,確定城裡真的沒人了,才爬回去稟報。
蘇世康聽完,眉頭皺起來。
「空城?」
斥候點頭。
「空的。一個人都沒有。糧倉也是空的,水井也被填了。」
蘇世康看著輿圖上墨州的位置,看了很久。
蘇志明站在他身邊,也在看。
「他走了。」
蘇志明說。
「他知道守不住,棄城了。」
蘇世康搖了搖頭。
「不對。他要是棄城,不該把糧倉搬空,不該把水井填死。他這是在斷我們的路。」
蘇志明沒聽懂。
蘇世康指著輿圖上的墨州。
「墨州是江東的西大門。我們打下墨州,就能往東打。可他不要墨州了,把城門打開,讓我們進去。我們進去了,出得來嗎?」
蘇志明的臉色變了。
蘇世康繼續說:「我們進去,就要分兵守城。守城就要糧,要水,要兵。他把糧搬空了,把水井填了,我們進去,拿什麼守?我們兩萬人,總不能扛著糧食打仗。」
蘇志明沉默了。
他看著輿圖上那座空城,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那就不進。」
蘇世康看著他。
「不進?我們繞過去?」
蘇志明說:「繞過去。不打墨州,直接往東打,打姑孰。」
蘇世康搖了搖頭。
「繞不過去。墨州在正中間,往南是山,往北是水。繞過去,要多走兩百里。糧草不夠。」
蘇志明咬了咬牙。
「那就打。進城。先進去,再想辦法。」
蘇世康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進城。」
兩萬大軍進了墨州城。
城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糧倉是空的,水井是乾的,連一根柴火都沒有。
士兵們在街上走,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屋子,看著那些緊閉的門窗,看著那些從門縫裡偷看的眼睛。
那是城裡的百姓,他們沒有走。
他們只是關著門,從門縫裡往外看。
蘇世康站在城頭,看著東邊。
東邊是姑孰的方向,是蘇清南的方向。
他知道蘇清南在等他,等他進來,等他被困住,等他出不去。
可他還是要進來。
因為不進,他就沒有立足之地。
沒有立足之地,他就打不了仗。
打不了仗,晟王就不會放過他。
「蘇清南,你算準了本帥會進來。可你算沒算準,本帥什麼時候出去?」
江東,姑孰城。
蘇清南站在城頭,看著西邊。
墨州丟了,他故意丟的。
二王進了墨州,被他困在城裡。
沒有糧,沒有水,他們撐不了幾天。
等他們撐不住了,就會往外跑。
往外跑,就是他的機會。
嬴月走上來,站在他身邊。
「王爺,二王進了墨州。墨州城裡沒有糧,沒有水,他們撐不過三天。」
蘇清南說:「三天夠了。」
嬴月看著他。
蘇清南轉過身,走下城頭。
「傳令,李達的五萬鐵騎,從北邊壓過來。陳兩儀的兩萬人,從南邊壓過來。二王在墨州,出不去。等他們餓得走不動了,再打。」
嬴月跟在他身後。
「王爺,晟王那邊——」
蘇清南沒有停。
「晟王在北邊,他不會來。他在等二王和本王兩敗俱傷,等二王死了,他再來收拾殘局。他不來,你就就把二王吃掉。他來了,你就連他一起吃!」
嬴月:「我?」
蘇清南道:「對,你!」
「那王爺……」
蘇清南笑道:「本王?本王自然是……入乾京,送蘇肇最後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