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浪如洪,不含半分戾氣,卻攜著長生天人獨有的天道威壓,撞在乾京高聳的城牆之上。
震得城磚簌簌落灰,城頭旗杆劇烈晃動,原本獵獵作響的旌旗,竟被這股無形氣勁壓得低垂,再無半分昂揚之態。
城頭之上,太子蘇承乾面如死灰,雙腿打顫,死死扶著城垛才勉強站穩,眼底的恐懼早已溢於言表。
他身邊的文武百官,更是癱倒一片,平日裡高談闊論的公卿大臣。
此刻個個面無血色,有的牙關打顫,有的匍匐在地,連抬頭望向城下那道玄色身影的勇氣都沒有。
馬東來已死,兩位陸地神仙被斬,京城之內,再無一人是蘇清南的對手,再無一股力量能攔這位北涼王半步。
禁軍士卒緊握兵器,瑟瑟發抖,無一人敢彎弓搭箭,無一人敢嘶吼喝止。
他們看著那道懸空而立的身影,只覺面對的不是一位藩王,而是天道本身,是不可違逆的無上存在,但凡生出半分反抗之心,便會瞬間粉身碎骨。
蘇清南立於城門之下,目光淡漠掃過城頭,無喜無怒,周身三尺氣牆依舊穩固,世間凡俗目光,皆無法傷及他分毫。
他此行不為屠戮,不為震懾,只為完成心中執念,可這份不動聲色的平靜,反倒比千軍萬馬血洗皇城,更讓人心生敬畏。
他緩緩抬步,足尖輕點虛空,身形緩緩升起,越過數丈高的城牆,徑直落在城頭之上。
腳步落地,無聲無息,卻讓整個城頭的空氣瞬間凝固。
離他最近的幾位大臣,當即癱軟在地,渾身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承乾踉蹌後退,背靠城垛,看著一步步走近的蘇清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位監國太子,此前坐擁乾京,執掌朝堂,以為手握天下權柄。
可在他這位六弟面前,才知自己所謂的權勢,不過是鏡花水月,不堪一擊。
蘇清南從他身邊走過,目光未曾停留,仿佛只是路過一捧塵埃。
「讓開。」
二字出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擋在前方的禁軍士卒,瞬間四散開來,自動讓出一條直通皇宮內城的通道,無人敢攔,無人敢阻。
蘇清南邁步前行,玄色衣袂掃過冰冷的城磚,一路走過禁軍陣列,走過百官身側,無人敢抬頭,無人敢出聲。
整座城頭,乃至整座乾京城,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他的腳步聲,清晰可聞,每一步落下,都如同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皇宮禁衛早已聞訊趕來,列陣於宮門前,刀槍林立,神色緊張,可看著緩步走來的蘇清南,看著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壓。
所有禁衛都不由自主地放下兵器,躬身行禮,不敢有半分忤逆。
不入朝,不拜君,世間皇權,在其境界面前,早已失去約束力。
蘇清南徑直穿過宮門,踏入皇宮腹地,繞過太和殿,直奔養心殿而去。
他知曉,病榻上的乾帝,便在這座殿中,昏迷多日,命懸一線,這也是他此行入京的核心緣由。
殿外,太醫令帶著一眾太醫守在門外,個個面色惶恐,見蘇清南走來,紛紛跪地叩首,不敢抬頭。
蘇清南未曾理會,伸手推開殿門。
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腐朽氣息撲面而來,殿內光線昏暗,帷幔低垂,將那張龍榻遮得嚴嚴實實,榻上之人呼吸微弱,氣若遊絲,全然一副油盡燈枯、瀕死多時的模樣,正是對外宣告昏迷不醒的乾帝,蘇肇。
換做旁人,見此場景,或許會信帝王命不久矣,可蘇清南站在殿中,目光穿透帷幔,早已洞穿一切。
他能清晰感知到,榻下氣息沉凝如淵,絕非瀕死之人該有的衰敗,那股內斂到極致的真氣波動,藏得極深,堪堪觸到陸地神仙的門檻,瞞過了滿朝文武,瞞過了天下諸侯,卻瞞不過早已登頂長生天人的他。
恨之入骨,下毒弒子,偽裝昏迷,借刀殺人。
蘇清南心中瞭然,這位父皇,從始至終,都在布一盤以天下為棋的大局,而他蘇清南,便是那把最鋒利,也本該最先被折斷的刀。
他緩步走到龍榻前,伸手掀開帷幔。
榻上的乾帝蘇肇,面色蠟黃枯槁,眼窩深陷,雙唇乾裂,雙目緊閉,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不可見,任誰看了,都要嘆一句帝王大限已至。
蘇清南垂手而立,玄色衣袍垂落,周身依舊無半分殺氣,只是淡淡看著榻上之人,如同看著一個精心表演的戲子。
他沒有出聲,沒有動作,就這般靜靜佇立,等著這場戲,唱到最高潮。
片刻之後,榻上的乾帝,睫毛忽然微微顫動。
這顫動極輕,卻在死寂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緊接著,乾帝緩緩睜開了雙眼。
沒有瀕死之人的渾濁茫然,那雙眼睛睜開的瞬間,精光乍現,銳利如刀,哪裡還有半分孱弱昏聵的模樣?
反倒透著一股蟄伏多年的陰鷙與狠戾,周身氣息驟然一變,那股藏了數十年的陸地神仙修為,毫無保留地迸發出來!
真氣如浪,席捲整座養心殿,帷幔瞬間被勁氣震碎,殿內桌椅陳設轟然碎裂,藥碗、藥碾盡數化為齏粉,磅礴的威壓直逼蘇清南,欲將他死死壓制。
「逆子,你終於還是來了。」
乾帝緩緩坐起身,聲音不再微弱,反倒渾厚有力,帶著帝王的威嚴,更藏著蝕骨的恨意,目光死死鎖定蘇清南,如同看著不共戴天的仇敵。
「朕以為,你會龜縮在江東,不敢踏入乾京一步,沒想到,你竟真敢孤身前來,自投羅網。」
蘇清南神色不變,依舊垂眸而立,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父皇裝病多日,布下這等大局,不就是為了引兒臣前來?」
「裝病?」乾帝低聲嗤笑,笑聲里滿是陰狠,「朕不裝病,如何讓你這逆子肆無忌憚,拿下江東,收編二王,替朕掃平晟王那個野心之輩,掃平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廢物?」
「你以為你是在橫掃天下,殊不知,你從始至終,都是朕手中的一把刀!」
「太子懦弱,晟王跋扈,諸王割據,朝野紛亂,朕若親自出手,難免落得殺伐過重的罵名,可你不同,你是朕的逆子,是天下公認的叛王,由你出手,掃清所有障礙,再好不過。」
他緩緩抬手,指尖結出一道詭異的印訣,目光狠戾更甚:「如今,各方勢力皆被你蕩平,這天下,即將重歸一統,你這把刀,也該毀了。當年朕給你下的萬劫不復之毒,你以為你憑陸地神仙修為,就能壓得住?」
「此毒,乃朕尋遍天下奇材煉製,唯有朕能催動,一旦發作,神魂俱滅,肉身潰爛,任你是陸地神仙,也絕無生還可能!」
話音落,乾帝指尖印訣已成,一股陰邪詭異的真氣,順著虛空,直逼蘇清南眉心。
那是催動萬劫不復之毒的引毒真氣,藏著乾帝畢生的恨意,他要親眼看著這個讓他恨了十數年的兒子,毒發身亡,死在他面前。
蘇清南身子猛地一顫。
他刻意收斂長生天人的護體氣牆,任由那引毒真氣侵入體內。
他的臉上瞬間泛起一抹不正常的青黑,眉頭微蹙,嘴角溢出一絲淡金色的血跡,身形踉蹌後退半步,單手撐在碎裂的桌角,看似痛苦不堪。
「毒……」
他低聲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周身陸地神仙的氣息紊亂不堪,仿佛真的被萬劫不復之毒侵蝕,修為即將潰散。
他演得極像,像到極致。
體內早已被長生天人修為化解殆盡的毒素,被他刻意模擬出發作的跡象,經脈內的紊亂,氣息的沉浮,皆是偽裝,只為讓眼前的乾帝,信以為真。
乾帝見狀,眼中閃過狂喜與狠戾,放聲大笑,笑聲震得殿頂瓦片簌簌掉落:「發作了!終於發作了!蘇清南,你縱有天縱奇才,縱是陸地神仙,又能如何?終究還是死在朕的手裡!」
「你是不是想問,朕為何如此恨你?」
「都怪你,要不是你,你娘也不會死!你生來便帶異象,命格犯天,害死親娘,斷朕江山氣運,朕留你性命多年,就是為了今日,用你這顆最利的棋子,掃平天下,再親手毀了你!」
「這乾京,這天下,終究是朕的!待你死後,朕便昭告天下,你逆謀弒君,罪該萬死,朕再親理朝政,收編你的北涼鐵騎,一統江山,成千古一帝!」
蘇清南垂著頭,青黑之色蔓延至脖頸,看似痛苦到極致,眼底卻一片清明,無半分痛楚,只有淡漠的冷意。
乾帝的恨意,他早已知曉,乾帝的算計,他早已看穿。
這場戲,他陪演到此刻,不過是等一個時機,等一個將所有陰謀攤開,等一個徹底終結這一切的時機。
他能清晰感受到,乾帝的陸地神仙修為,在他面前,不過是螢火之比皓月,所謂的引毒殺招,在長生天人的境界面前,不堪一擊。
殿外,太醫令與內侍早已被殿內的動靜嚇得魂飛魄散,跪伏在地,不敢有半分異動。
太子蘇承乾聞訊趕來,站在殿門口,看著殿內端坐的乾帝,與痛苦踉蹌的蘇清南,滿臉震驚,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父皇,竟是隱藏的陸地神仙,從未想過,這一切,都是父皇布下的局。
蘇清南緩緩抬起頭,臉上的青黑依舊,眼底卻再無半分偽裝的痛楚,只剩一片漠然。
他看著榻上意氣風發、以為勝券在握的乾帝,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父皇演完了,也該輪到兒臣了。」
「你說的萬劫不復之毒,早就沒用了。」
「你說的陸地神仙修為,在兒臣面前,也不值一提。」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清南周身紊亂的氣息驟然收斂,那股佯裝出來的痛苦蕩然無存,一股遠超陸地神仙、超脫人間武道的威壓,從他體內緩緩迸發。
不是狂躁的勁氣,而是如同天道降臨般的沉寂威壓,瞬間籠罩整座養心殿,整座皇宮,乃至整座乾京。
乾帝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笑容凝固,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恐。
他能清晰感受到,這股威壓,早已超出陸地神仙的範疇,那是屬於傳說中的天人,是他窮極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境界。
陸地天人。
這四個字,在乾帝心中轟然炸開,讓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他布下驚天大局,以為掌控一切,卻不知,自己算計的,是一位早已登頂長生天人的存在。
他想引毒殺子,卻不知,對方早已解毒,還將計就計,陪他演完了這場鬧劇。
殿內死寂一片,唯有蘇清南的威壓,緩緩瀰漫。
榻上的乾帝,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再也沒了半分帝王威嚴,只剩無盡的恐懼與絕望。
他精心謀劃半生的局,到最後,才發現自己才是那個最可笑的棋子。
而蘇清南,立於殿中,玄色衣袍無風自動,依舊是那副淡漠模樣。
他看著眼前這個恨了他一生,也算計了他一生的父皇,眼神沒有波瀾,只有塵埃落定的漠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