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的廢墟上,風捲起灰燼,打著旋。
蘇肇站在那裡,脖頸挺直,等著他的白綾。
他沒有看蘇清南,沒有看韋佛陀,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上,落在那片他坐了幾十年的天下。
蘇清南沒有動。
他看著乾帝那張已經認命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韋佛陀。」
韋佛陀靠在柱子上,灰布袍被血浸透了,暗紅色從胸口蔓延到腰腹。
他閉著眼,像是已經死了。
聽見蘇清南的聲音,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還有光。
「老奴在。」
蘇清南說:「白綾。」
韋佛陀撐著柱子,慢慢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每動一下,胸口的血就往外涌一些。
可他沒有停。他站起來,扶著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過碎裂的青磚,走過散落的瓦礫,走過那灘還沒有干透的血跡。
他走到乾帝面前,停下。
乾帝看著他。
韋佛陀沉默著結果一位小太監手中的一條白綾。
乾帝看著那條白綾,臉上的笑意收了。
「動手吧!」
韋佛陀把白綾搭在乾帝脖子上。
乾帝感覺到韋佛陀的雙手有些顫抖,忽然開口。
「你恨朕?」
韋佛陀沒有回答。
乾帝說:「你恨朕殺了她?」
韋佛陀還是沒有回答。
「可……」
蘇肇的話還沒說完,韋佛陀手中的白綾已經繞了一圈,收緊。
乾帝的臉開始發紅。
他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鋸斷的老樹,等著倒下。
韋佛陀又收緊了一圈。
他的手已經不抖了。
他握著白綾的兩端,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兩邊拉。
乾帝的腳尖踮起來,又落下去。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韋佛陀,看著那張枯瘦的臉。
「狗——奴——才——」
三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最後一個字沒說完,就斷了。
韋佛陀沒有鬆手。
他繼續拉著,拉到乾帝的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黑。
拉到那雙眼睛裡的光徹底滅了。
拉到那具身體不再掙扎。
然後他鬆開手。
乾帝的身子往前栽下去,倒在廢墟里。
龍袍鋪在地上,明黃色的緞面沾滿了灰,沾滿了血。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韋佛陀立在原地,垂眸望著那具冰冷屍身,靜立良久,久到風卷灰沙,覆了衣袂,才緩緩轉身,看向蘇清南。
「六殿下,老奴,把債還了。」
話音落,周身氣力徹底耗盡,身軀順著斷柱,緩緩下滑。
蘇清南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小心翼翼將人安置在柱邊,與他先前倚靠的位置,分毫不差。
韋佛陀靠在柱上,雙目緩緩閉合,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釋然,便如沉沉睡去,再無氣息。
蘇清南蹲下身,望著那張枯瘦蒼老的面容,眸色沉沉,情緒難辨。
片刻後,緩緩起身,轉身離去。
廢墟邊緣,太子蘇承乾僵立著,雙腿止不住打顫,渾身皆抖,望著乾帝屍身,望著沒了氣息的韋佛陀,再望向蘇清南,張著嘴,發不出半點聲響。
蘇清南自他身側走過,未曾停留,只淡淡拋下兩字:「厚葬。」
蘇承乾僵在原地,望著那道玄色背影,一步步走遠,直至消失在廢墟盡頭,再無蹤跡。
雙腿一軟,他頹然蹲下身,雙手抱頭,壓抑的哽咽聲,碎在風裡,終是泣不成聲。
乾帝駕崩的消息,如疾風穿巷,轉瞬傳遍四方,越過山河,抵達各路諸侯案頭。
……
河北,晟王帥帳。
蘇白落立在帳中,指尖捏著一紙密報,紙上寥寥數行,字跡清晰——
乾帝駕崩,韋佛陀弒君,蘇清南入主乾京。老國師戰死,承乾劍碎,龍氣被奪。
他將字句反覆看過,放下密報,端起案上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寒涼,入喉刺骨,他眉頭微蹙,放下茶盞。
葉梅立在身後,輕聲道:「王爺,乾帝歸天了。」
蘇白落應聲:「知曉。」
「蘇清南掌控乾京,下一個目標,便是我等。」
蘇白落轉身,行至輿圖前,圖上江東、淮南、乾京,皆被硃砂圈畫,紅痕刺目,如凝血斑駁。
他望著輿圖,靜立良久,轉身落座,提筆蘸墨,落筆成信,寫畢折起,遞與葉梅:「送往江東,交於嬴月。」
葉梅接過信,垂首等候。
蘇白落沉聲道:「傳我軍令,全軍集結,三日後,南下。」
葉梅微怔,欲言又止:「王爺,南下之路,正遇嬴月兵力合圍……」
蘇白落打斷其言,語氣篤定:「嬴月麾下兵力,困不住本帥。」
「信中告知於她,本帥,親至。」
……
江東,姑孰城頭。
嬴月立在城垛邊,手中亦捏著一紙密報,乾京消息,比晟王更早一步抵達。
她將字句細細看過,折起密報,揣入懷中,轉身走下城頭。
青梔緊隨其後,低聲道:「長公主,乾帝駕崩,六殿下入主乾京,我方該如何部署?」
嬴月腳步未停,徑直開口:「晟王,將至。」
青梔一時愕然。
「傳令李達,率鐵騎自北壓境,陳兩儀領部眾自南合圍,墨州二王,整軍待命,晟王南下,即刻迎戰。」
她步履急促,靴底踏過青石板,聲響清脆,行至城門口,驟然駐足,未曾回頭,輕聲喚道:「青梔。」
「屬下在。」
「六殿下曾言,晟王不會輕舉妄動,而今晟王揮師南下,你可知緣由?」
青梔沉吟片刻,沉聲道:「乾帝駕崩,六殿下掌控京畿,晟王若再按兵不動,再無半分先機。」
嬴月微微頷首,邁步出城,聲音清冷:「他無先機,便來赴死。」
淮南,墨州城頭。
蘇世康與蘇志明並肩立著,目光望向北方,那是晟王大軍的方向,亦是昔日盟友所在。
蘇世康手中捏著晟王書信,寥寥數語,命二人整軍會合,他將信遞與蘇志明。
蘇志明看過,將信捏在手中,靜立無言。
蘇世康望向北方蒼穹,雲層低垂,壓得城池喘不過氣,沉聲道:「等候軍令,嬴月下令開戰,便揮師北上,令其待命,便按兵不動。」
蘇志明點頭,二人立在城頭,望著北方,久久無言。
……
北秦,上京城御書房。
秦帝嬴宏坐於案前,手中捏著密報,因路途阻隔,消息最晚抵達。
他看過密報,放下信紙,端起熱茶抿了一口,茶水滾燙,觸得唇瓣微麻,他眉頭微蹙,放下茶盞。
「蘇清南,拿下乾京了。」
趙高躬身立在身後,欲進言,嬴宏抬手打斷:「不必急,坐觀其斗,待蘇清南與蘇白落兩敗俱傷,我北秦,再出兵。」
趙高躬身應和,嬴宏望向窗外,靜立片刻,低聲自語:「蘇清南,戰力卓絕,可這亂世棋局,能撐到幾時。」
……
西楚,郢都御書房。
慕容紫坐於案前,看過三遍密報,放下信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寒涼,未曾在意。
老太監躬身道:「殿下,北涼王掌控乾京,下一步,恐將兵臨西楚。」
慕容紫起身,行至窗前,望向北方,輕聲道:「他不會貿然西進。」
老太監無言。
「他在等,等晟王,等暗處蟄伏勢力,等所有藏於幕後的勢力盡數浮出水面,待塵埃落定,才會揮師,那便不是征戰,是收攬山河。」
她轉身,沉聲道:「傳令西楚各城,嚴加戒備,不主動挑事,亦不任人欺凌。」
老太監領命退下,慕容紫立在窗前,望著北方,靜立良久。
……
南疆,十萬大山深處。
霧氣濃重,遮天蔽日,濮陽無畏立在斷崖邊,望向北方,懷中揣著乾京密報,一字一句,皆記在心底。
他轉身,望向身後漫山毒瘴,瘴氣之中,有異動隱隱傳來,動靜輕緩,似有龐然大物,自大山深處,緩緩甦醒。
濮陽無畏望著瘴氣,哈哈大笑:「時日,無多了。」
「這亂世紛爭,該落幕了。」
……
天門山巔,觀星台。
顧清玄立在台邊,望著北方天際,身前古鏡之中,映著乾京廢墟景象,打鬥痕跡漸被風沙掩埋,只余斷壁殘垣,血跡斑駁。
門下大弟子立在身後,輕聲道:「門主,乾帝駕崩,蘇清南入主乾京,晟王揮師南下了。」
顧清玄未曾言語,望著古鏡中那縷漸漸消散的龍氣,靜立良久,緩緩開口:「天門,將開。」
大弟子愕然。
顧清玄轉身,語氣沉肅:「傳令天門所有弟子,即日起,不許下山。」
「靜候,天門開啟。」
……
河北,晟王大營。
蘇白落立在帥帳前,南方曠野之上,三萬精兵已然集結,甲冑鮮明,長矛林立,戰馬嘶鳴,旌旗隨風獵獵作響。
葉梅上前,低聲道:「王爺,全軍備戰完畢。」
蘇白落翻身上馬,勒住韁繩,望向南方,目光沉沉,再無半分波瀾。
他勒轉馬頭,揚鞭喝道:「進軍。」
大軍開拔,向南而行,直奔江東,直奔乾京,直奔那盤糾纏半生的亂世棋局。
馬蹄踏碎晨露,車輪碾過泥土,刀槍寒光,映著晨光,蘇白落一馬當先,立於陣前,未曾回頭。
長路漫漫,烽煙再起。
新的殺伐,自此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