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淵踏入張府時,夜色已濃得化不開。
府門兩盞燈籠被風扯得亂晃,昏光潑在青石板上。
本是初秋,琉璃瓦泛著寡白的冷意,連石縫裡的青苔,都裹著一層寒濕氣。
守門老僕識得他,未加阻攔,也未通傳,只側身垂首,讓出一條窄路。
杜文淵腳步急促,踉蹌數次,才穩住身形。
穿前院,過迴廊,廊下燈籠明暗交錯,將他身影拉得忽長忽短,行至後院門口,他驟然駐足。
院中那株柳樹,依舊枝椏光禿,枯條斜斜探向夜空,如無數雙枯瘦的手,抓著沉沉天幕,不見半分生機。
張閣老獨坐樹下,一身舊棉袍裹著蒼老身軀,手中捧著素色茶盞,盞中茶湯早涼,他自始至終,未曾沾唇。
杜文淵立在院門口,望著那道佝僂背影,喉間似堵了一團棉絮,千言萬語哽在其中,吐不出一字。
就這般僵立,直至雙腿發麻,血脈滯澀,才抬步邁入院中,雙膝跪地,青磚冰硬,滲得膝蓋生寒。
「老師!!!」
張閣老未曾轉頭,目光依舊落在枯柳枯枝上,眉眼沉寂,聲音緩緩:「乾京亂了?」
杜文淵垂首,額發垂落,遮住眉眼,語速急促,將京中劇變快速道出:「乾帝殯天,韋佛陀親持白綾,當著文武殘臣的面,送了帝王最後一程。老國師與北涼王死戰,養心殿與旁邊一眾殿宇盡毀,寸瓦無存。承乾劍斷作數段,劍內龍氣,被蘇清南取走。太子癱在廢墟里,被宮人抬回東宮,至今未醒。」
話音落畢,他抬頭望向張閣老。
老人蒼老面容上,無半分波瀾,唯有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北涼王,去了何處?」
「走了。」杜文淵聲音微啞,「未登帝位,未掌朝堂,未留半句吩咐,將這滿城殘局,盡數丟給太子,孤身離去。」
張閣老緩緩放下茶盞,撐著膝頭,慢慢起身。
動作遲緩,如同風中枯樹,稍一晃動便會傾倒,杜文淵伸手欲扶,老人擺了擺手,拒絕了他的攙扶。
「走了?往哪方去了?」
「無人知曉。」
杜文淵搖頭,「出京之後,蹤跡全無。坊間流言四起,有說歸北涼,有說赴江東,有說尋那秘境,終究無一處實據。」
張閣老沉默良久,目光始終纏在那株枯柳上,半晌才開口,聲線里裹著歲月的厚重:「他走了,這乾京,便是你的掌心之地。」
杜文淵一怔,眸中滿是茫然,未曾領會其中深意。
「太子孱弱,帝王歸天,老國師身隕,朝堂群龍無首,百官惶惶,不知何去何從。北涼王棄了乾京,可這京畿重地,不能無主。你領麾下人手,入主六部,安撫百官,鎮住滿城亂象,穩住這江山殘局。」
張閣老轉頭,渾濁老眸里,凝著一抹灼亮的光,直直落在杜文淵身上:「北涼王,遲早會歸。待他歸來時,你要還他一座秩序井然的乾京,而非滿目瘡痍的廢墟。此事,你可擔得起?」
杜文淵跪在原地,身軀微顫,並非懼意,而是胸腔里翻湧的熱意,直衝顱頂,雙拳緊握,指節泛青。
「學生……」
「不必多言。」張閣老打斷他,語氣沉定,「即刻動身,此時正是你立身朝堂之時。老夫年邁,步履已艱,肅清朝堂、輔佐新帝的重任,盡數託付於你。」
杜文淵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青磚上,聲響沉悶,起身轉身,快步向外走去。
行至院門口,他駐足,未曾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老師,不隨學生一同出府?」
「老夫在此等候。」張閣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緩卻篤定,「等你鋪好前路,等蘇清南歸京,等這乾京,重歸安定。」
杜文淵不再多言,邁步踏入夜色,腳步聲漸遠,最終消散在迴廊深處,再無動靜。
院中重歸寂靜,唯有風聲穿枝,拂過枯柳,發出細碎嗚咽。
風自北來,卷著寒意,吹得枯枝嘎吱作響,張閣老立在樹下,望著枯柳,靜立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散在風裡:「出來吧。」
夜色深處,一道黑影緩步走出。
從頭到腳,皆被黑衣裹住,與沉沉夜色融為一體,唯有一雙眼眸,露在外面,眸光冷冽,亮得懾人。
黑影行至張閣老身後三步站定,聲音低沉,無半分情緒:「老國師,敗了。」
「知曉。」張閣老未曾轉身,依舊望著枯柳。
「承乾劍碎,龍氣被奪。蘇清南,非蛻凡境,是長生天人。」
張閣老的手,又是微不可察的一顫,轉瞬便恢復平靜,低聲重複:「長生?」
「老國師傾盡三百年修為,燃盡神魂國運,鑄劍中小世界,終究未碰及蘇清南衣角。破界、碎劍、斬國師,三招盡出,未盡全力。」
張閣老再度沉默,目光纏在枯柳枯枝上,久久未移,半晌才道:「老夫活過七十餘載,見過驚世天才,見過亂世梟雄,見過妄圖改朝換代的狂徒,長生天人,此生首見。」
「而今,見到了。」黑影應聲。
張閣老微微頷首,轉身看向黑影,眸色沉沉:「看來他是為了那件東西而來!」
「不錯!」
張閣老沉吟:「如此……我等,該如何行事?」
黑影沉默片刻,目光亦落在枯柳上,聲線冷硬:「無計可施時,便攪亂這池春水。」
張閣老轉頭,看向黑影,靜待下文。
「蘇清南身為長生天人,戰力冠絕天下,正面抗衡,無一人是其對手。唯有亂其心神,分其精力,斷其退路。將天下各方勢力,盡數捲入這局中,讓他顧此失彼,難以兼顧。」
「他雖強,卻非孤身一人。北涼根基,江東勢力,乾京殘局,皆為他牽絆。他的對手,亦非只有我等。河北晟王擁兵自重,北秦嬴宏虎視眈眈,南疆秘境暗流涌動,門後勢力蟄伏待出。將這些線頭盡數扯動,纏成一團亂麻,他縱有通天本領,也需耗費心神梳理。」
「如何攪局?」
黑影語氣篤定,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縱橫捭闔!」
……
虛空深處,雲霧繚繞。
一方青石棋盤懸於半空,黑子已占半壁江山,白子被擠壓在一隅,孤零零數顆,形如困獸。
白衣男子端坐棋盤一側,指尖輕抵下頜,望著棋盤上密密麻麻的棋子,靜立不語。
黑衣女子坐於對面,指尖捻著一顆黑子,緩緩落下,落在天元之側,與黑子陣營連成一氣,步步緊逼。
「你我布下的棋子,已動,天下棋局,漸亂。」
白衣男子未曾言語,目光落在棋盤上,神色平靜。
「消息盡散,晟王揮師南下,北秦集結兵馬,南疆暗流涌動,蘇清南縱是長生,也需逐一收拾,無暇顧及極北之門。」
黑衣女子語氣平淡,看著棋盤,似勝券在握。
白衣男子緩緩抬手,指尖拈起一顆白子,輕輕落下,落在黑子重圍之中,孤零零一顆,如一座孤城,無依無靠,卻硬生生釘在黑子腹地。
「他無需收拾。」
黑衣女子抬眸,看向白衣男子,眸中滿是疑惑。
「他等的,便是各方勢力盡出。不動,難辨忠奸善惡;一動,便可一網打盡。你以為是攪亂棋局,實則是為他,將池底魚蝦,盡數趕至明面。」
白衣男子聲音清淡,卻字字清晰:「這盤棋,從來不是你我與他對弈。」
「那是何人?」
白衣男子未曾回應,目光落在那顆孤子上,良久,緩緩閉眼,只吐出一字:「他。」
……
乾京城外,三十里。
一座破廟。
蘇清南抬眸,望向北方天幕,雲層厚重,不見星月。
身後傳來細碎腳步聲,由遠及近,行至三步外駐足,來人聲音恭敬:「王爺。」
蘇清南未曾回頭,依舊望著北方。
「晟王已揮師南下,北秦兵馬於邊境集結,南疆傳來密信,門後勢力,已現身異動。」
蘇清南緩緩收回目光,自袖中取出一幅輿圖,緩緩展開,鋪在一塊平整石板上。
輿圖之上,河北、江東、淮南、北秦、南疆,皆被硃砂圈畫,紅痕刺目,如凝血斑駁。
他蹲下身,指尖落在河北地界,聲音清冷,無半分波瀾:「傳令李達,領鐵騎自北壓境,不攻不殺,只逼晟王南進。他南進,便讓嬴月部眾拖住,困而不殲,阻其退路。」
指尖東移,落在江東地界:「令陳兩儀,率部繞至東側,封堵晟王東退之路,北、西、東三面皆阻,只留南側一路,逼其前行。」
指尖再移,落在北秦邊境:「令宗沁,領八千輕騎,聯合西涼軍駐守北秦邊境,再命秦無敵同領此令,不攻不退,靜候其變。嬴宏若出兵,越早,亡越早。」
最後,指尖落在南疆密林處:「令白璃,緊盯南疆秘境,那些勢力不出,按兵不動……即便現身,亦不可輕舉妄動,靜候本王抵達。」
言畢,他收起輿圖,揣入袖中,緩緩起身。
身後親兵躬身,輕聲詢問:「王爺,您欲往何處?」
「就留在此處。」
蘇清南望向乾京,眸色深邃,如藏萬里山河:「本王就留在這裡,放長線,釣大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