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面女話音落時,身影已如一縷寒煙,飄向地宮入口。
銅質面具在昏暗中泛著冷光,自始至終,未讓蘇清南窺見半分真容。
她步履輕緩,不帶一絲風聲,仿佛與這死寂地宮融為一體,只在轉身剎那,面具下的眼眸微不可察地眯起,掠過一抹陰鷙詭譎的笑意。
這場交易,從始至終,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影月神宮與九幽教,哪裡是數百年世仇?
不過是一明一暗、一正一邪,同屬門后座下、分掌不同棋子的兩股勢力罷了。
她與乾堂堂主,早在三月前便已暗通密約:
祭天亂起,影月神宮假意與九幽教廝殺,實則暗中放水,將蘇清南的注意力牢牢釘在太廟叛軍與九幽「突襲」之上。
待蘇清南耗盡真氣、平定亂局、心神鬆懈之際,她再驟然反水,與九幽教前後夾擊。
而那方石碑,她志在必得。
碑中不僅藏有眾生之門秘辛,更刻有開國太祖以半壁江山氣運加固封印的完整陣圖。
此陣圖一旦到手,門後勢力便可輕易破解封印,無需再借龍運、無需再耗時間,直接開啟界門,引大軍降臨此方天地。
至於蘇清南的生死,大乾的存亡,從來不在她的考慮之內。
「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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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銅面女走出地宮、隱入太廟外牆的陰影之中,黑月使與青月使悄然現身,躬身行禮,「我們真要按計劃,與九幽教假意廝殺?蘇清南修為深不可測,若事後察覺我們算計,怕是……」
「察覺又如何?」
銅面女冷笑一聲,聲音清冷如冰,卻透著刺骨狠厲,「祭天之日,張叢鶴叛軍數萬,九幽教精銳盡出,南疆蠱師殘餘勢力也會從地底竄出。四方亂戰,殺聲震天,就算他是長生天人,也難顧全所有。」
「我們只需在亂局中,『不敵』九幽教,『被迫』退走,再尋機繞回地宮,奪取石碑。屆時,他就算醒悟,也無力回天。」
她抬手,指尖輕輕敲擊著銅質面具,發出清脆聲響,在寂靜夜色中格外刺耳:
「更何況,我早已在他身上種下了封仙引。」
黑月使與青月使聞言,皆是一驚。
「封仙引」乃是影月神宮禁術,以自身精血為引,悄無聲息種入對方體內。
可在關鍵時刻,擾亂對方心神、阻滯真氣流轉,哪怕是天人境強者,猝不及防之下,也會實力大減。
「他以為我真的毫無防備?」
銅面女眸中閃過一絲得意,「方才他以長生天威壓我時,我便借抵擋之機,將『封仙引』打入他經脈之中。此引無形無跡,便是長生神念,也難以察覺。」
「祭天最後關頭,我引動『封仙引』,他必遭反噬。到那時,便是我們的死局,也是他的死期。」
「宮主高明。」兩月使齊齊躬身,眼中再無半分疑慮,只剩敬畏。
「傳令下去。」
銅面女語氣驟然變冷,「所有影月弟子,祭天之日,按兵不動,潛伏太廟四周。待我信號一起,便假意圍攻九幽教,只守不攻,虛張聲勢即可。」
「另外,密切盯著乾堂堂主。此人野心勃勃,若他敢提前搶奪龍運、壞我大事……」
她話語一頓,周身殺意暴漲,陰冷氣息如潮水般擴散開來,周遭草木瞬間結上一層白霜:
「先斬了他。」
「屬下遵命!」
黑月使與青月使領命,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各自去傳布命令。
銅面女獨自立於陰影里,抬頭望向漆黑天幕,眸中閃爍著貪婪與狂熱。
東方梔語,你費盡心思布局,將龍運線索留給兒子,又以自身死亡引動天下亂局,以為能護住此方天地?
可笑。
你逃得出門後,卻逃不過宿命。
你的兒子,你的布局,你的大乾江山,最終都會成為我踏向門後高位的墊腳石。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轉身離去,身影徹底融入黑暗,不留一絲痕跡。
……
太廟地宮,重歸死寂。
蘇清南獨自立於石碑之前,周身氣息沉凝,眸中思緒翻湧。
銅面女的身影雖已遠去,但她留下的氣息與話語,依舊在他心頭盤旋,揮之不去。
「假的。」
蘇清南緩緩閉眼,輕聲自語,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篤定。
他自小在母親身邊長大,母親的氣息、溫度、神韻,早已刻入靈魂深處。
銅面女的模仿,看似天衣無縫,卻終究少了那份獨屬於東方梔語的溫度與風骨,多了太多刻意與虛偽。
所謂親緣,所謂姑母,不過是一場拙劣的騙局。
可她為何能模仿母親氣息?
為何能偽造源血牽絆?
影月神宮潛伏數百年,與九幽教、南疆蠱患、蕭氏竊國皆有牽扯,背後到底站著誰?
是門後直接掌控,還是另有隱情?
還有她口中「牽制九幽教」,字字懇切,句句在理,可越是完美的說辭,越讓他心生戒備。
九幽教與影月神宮,真的是世仇?
還是……本就是一丘之貉?
蘇清南眸中寒光一閃,長生神念再次鋪展開來,如同一張無形大網,籠罩整座太廟、整座乾京。
他沒有去查影月神宮,也沒有去查九幽教,而是將神念落在自己體內,一寸寸探查經脈、氣血、乃至每一寸血肉。
片刻後,他眸中冷意更甚。
在他心脈深處,果然藏著一絲極其微弱、近乎無形的陰冷氣息。
這氣息與銅面女身上的寒月氣息同源,卻更加詭譎,如同附骨之蛆,依附在他經脈之上。
不侵血肉、不擾真氣,若不是他刻意探查,根本無法察覺。
「封仙引。」
蘇清南輕聲吐出四個字,語氣冰冷。
他曾在母親留下的古籍中見過此術記載,乃是影月神宮禁術,陰險歹毒,防不勝防。
銅面女果然在騙他。
這場交易,從一開始就是陷阱。
所謂牽制九幽,所謂互不干涉,所謂石碑交易,全都是假的。
她真正的目的,是龍運,是石碑,是他的命。
「好一個影月神宮,好一個銅面女。」
蘇清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身長生真氣悄然運轉,溫和卻不容抗拒地包裹住那絲「封仙引」,不將其逼出,也不將其摧毀,只是以真氣層層封印,牢牢鎖在心脈之中。
他倒要看看,銅面女究竟想玩什麼把戲。
祭天之日,她又會如何布局。
至於封仙引……
蘇清南眸中閃過一絲不屑。
此術雖毒,卻也只能對付尋常天人。
他乃長生天人,肉身與神魂早已不朽,區區封仙引,若他想,瞬息便可煉化。
留著它,不過是為了將計就計,讓銅面女以為計謀得逞,放鬆警惕,露出更多馬腳。
「你想騙我,我便陪你演一場戲。」
「你想在祭天之日反水,我便讓你有來無回。」
蘇清南緩緩睜眼,眸中金光流轉,長生天威內斂,周身氣息再次恢復往日的清冷淡然,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轉身,看向地宮角落,那名被廢去蠱術、封住經脈的南疆蠱師。
蠱師依舊癱倒在地,雙目圓睜,眼中滿是怨毒與恐懼。
他聽到了蘇清南與銅面女的對話,雖不知「封仙引」是何物,卻也明白,這位影月宮主,根本不是北涼王的盟友,而是比自己更可怕的敵人。
蘇清南緩步走過去,居高臨下看著他,語氣平淡:
「你聽到了?」
蠱師渾身一顫,不敢應聲,只是死死盯著蘇清南,眼中怨毒褪去,只剩恐懼。
「你以為,銅面女會放過你?」
蘇清南淡淡開口,「你是巫蠱之主的人,知道太多南疆與門後的秘密。祭天亂起,她若得手,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蠱師瞳孔驟縮,嘴唇哆嗦,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只有一條路。」蘇清南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告訴我,巫蠱之主身在何處?他豢養的異獸,煉化到了何種地步?他與九幽教、影月神宮,到底有何約定?」
「如實說來,我留你一命,待平定亂局,送你回南疆,永不追究。」
「若敢隱瞞……」
蘇清南話語一頓,指尖微抬,一絲長生真氣點在蠱師眉心。
剎那間,蠱師如墜冰窟,神魂劇痛,仿佛被萬千鋼針穿刺,比先前的鎖魂蠱更痛百倍。他渾身劇烈抽搐,面容扭曲,眼中滿是極致的痛苦與恐懼。
「我說……我說!」
蠱師終於崩潰,在心中瘋狂嘶吼,恨不得立刻將所有秘密和盤托出。
蘇清南見狀,緩緩收回真氣,眸中清冷無波:
「說。」
蠱師大口喘著粗氣,眼中再無半分反抗,如同倒豆子一般,將所有秘密盡數說出:
「巫蠱之主……在南疆十萬大山深處的蠱神谷,他以地脈之氣餵養異獸,那異獸……是門後降下的凶獸,名為『噬界蠱』,已煉化七成,只需再吸大乾剩餘龍運,便可徹底甦醒……」
「他與九幽教主、影月神宮的金面女,早有約定……三方聯手,祭天之日,張叢鶴叛亂引開禁軍,九幽教搶奪龍運,影月神宮奪取石碑,巫蠱之主則引動噬界蠱,破開眾生之門……」
「事成之後,三方平分此方天地氣運,巫蠱之主掌南疆,九幽教主掌中原,影月神宮……回歸門後復命……」
「銅面女……只是銀面女的手下,她的一切行動,都受銀面女指揮……」
「銀面女?」
蘇清南眸中精光一閃。
果然,銅面女之上,還有人。
所有線索,在此刻徹底串聯。
蕭衍竊國三百年,損耗龍脈,削弱封印。
巫蠱之主養噬界蠱,汲取地氣,引動濁氣。
張叢鶴叛亂,攪亂朝局,製造亂局。
九幽教潛伏,伺機而動,搶奪龍運。
影月神宮暗藏,假意結盟,奪取石碑。
銅面女、金面女、九幽教主、巫蠱之主,甚至早已死去的蕭衍,全都是門後勢力的棋子。
這盤棋,從數百年前便已開始,天下蒼生,皆為魚肉。
「還有嗎?」蘇清南沉聲問道。
「沒……沒有了……」蠱師顫聲回道,「我知道的,全都說了……求王爺饒命……」
蘇清南看著他,眸中沒有絲毫憐憫。
此人一生為蠱,害過無數蒼生,手上沾滿鮮血,本就死有餘辜。
但留著他,還有用。
「鎖魂蠱,會在祭天之日發作。」蘇清南淡淡開口,「若你乖乖待在此地,不聲不響,事後我便解你蠱毒,放你離去。若你敢妄動,或是試圖傳遞消息……」
「神魂俱滅。」
四個字,冰冷刺骨,沒有一絲商量餘地。
蠱師渾身一顫,連忙點頭,眼中滿是恐懼,再也不敢有半分異心。
蘇清南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地宮入口。
長生真氣運轉,將厚重石座緩緩歸位,開國符文重新亮起,將地宮入口徹底封印。
做完這一切,他身形一晃,便掠出太廟,融入乾京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