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素色燈火搖曳。
蘇清南靜立天下疆域圖前,白衣束髮,身形孤挺。
蛻凡天人的氣韻斂於骨血,不張揚,卻自帶一種鎮得住山河沉浮的沉凝。
長生橋自碎,道基有損,可他心中裝著蒼生,肩上扛著江山,眼界早已跳出尋常武道境界的桎梏。
嬴月一身北秦勁裝,英氣凜冽,立在側首。
慕容紫著淺紫宮裙,溫婉沉靜,手持一疊南疆密報,眉眼間藏著對十萬大山的熟稔與凝重。
杜文淵、顧清玄等人已領旨各司其職,朝堂防務、道門精銳、北疆戍守皆已排布妥當,只待陛下一聲令下,便可兵發南疆。
就在此時,窗外秋風驟然一凜,霜氣無端加重,漫天飄落的秋葉忽然定格半空,似被無形寒氣凍住。
一縷極清極寒、不帶人間煙火的冰霧,自御書房窗縫悄然鑽了進來,氤氳不散,透著徹骨寒涼。
這是獨屬於溟妖一族的寒冰大道氣息。
蘇清南眸光微抬,眸底掠過一絲瞭然。
嬴月眉頭輕蹙,認出這股寒氣,輕聲道:「是白璃的冰蝶傳音。」
話音未落,一隻通體雪白、翅翼凝著薄冰的靈蝶,破窗而入,盤旋殿中。
蝶身流轉淡淡冰光,翅尖落著細碎霜花,周身縈繞若有若無的溟妖靈力,正是白璃專屬的冰蝶傳信之術。
這不是凡人術法,是溟妖本命秘術,以自身神魂靈力凝蝶,跨越千山萬水傳訊,代價極大,每動用一次,便要耗損本源元氣。
冰蝶盤旋三圈,緩緩落在蘇清南身前案几上,翅翼輕顫。
一道清冷沙啞、帶著靈力枯竭與重傷疲憊的女子聲線,緩緩在殿內響起。
不高,卻字字清晰,裹著南疆蠱霧的陰寒與孤守絕境的倔強。
「蘇清南。」
聲音很輕,像月下寒玉碎落,帶著一絲強撐的韌勁,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委屈與孤涼。
「我在南疆斷崖蠱神谷外,已孤身牽制巫蠱之主三月有餘。」
「他以噬界蠱鎖困龍脈異獸,汲取地脈龍氣,如今蠱蟲大成在即,再遲半月,南疆龍運便會被徹底吞盡,異獸魂飛魄散,屆時巫蠱之主借龍運破境,出關北上,中原千里之內,皆會淪為蠱域煉獄。」
「我冰魄玄體天生克制蠱毒,數次硬闖蠱神谷,與他正面對峙,以溟妖冰封秘術鎮壓萬千蠱蟲,可他借地勢蠱霧加持,我修為被壓制,體內那道灰黑異力趁亂反噬,本源受損,靈力幾近枯竭。」
話語稍頓,冰蝶翅翼微微顫抖,似是主人氣息不穩,連傳信都難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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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那清冷聲線再次響起,褪去了疏離淡漠,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執拗,還有一絲旁人聽不懂的託付:
「我攔不住他太久。」
「蘇清南,你若不來,南疆龍運盡毀,蒼生遭殃,我也會死在這十萬大山的蠱霧裡,屍骨無存。」
「你要是敢不來……我便是化作山間寒魂,也絕不會原諒你。」
最後一句落下,冰蝶周身冰光驟然黯淡,翅翼一斂,化作點點細碎霜花,隨風消散在殿中,只餘下一縷淡淡的寒涼氣息,縈繞不散。
御書房內,一時寂然無聲。
嬴月面色沉了下來,眸中滿是心疼與凝重:「白璃性子素來清冷孤傲,寡言少語,從不輕易求人。如今肯耗損本命神魂凝冰蝶傳信,定是已然身陷絕境,當真撐到了最後關頭。」
她與白璃本就有舊交,當初正是她親自前往溟妖地界,邀這位溟妖妖王加入她幕僚。
她知曉白璃的脾性。
白璃清冷疏離,外冷內熱,從不矯情示弱,能讓她放下孤傲千里求援,可見南疆局勢兇險到了何種地步。
慕容紫望著南方天際,輕聲嘆道:「白璃姑娘以冰魄玄體入南疆,孤身周旋蠱神谷,憑一己之力牽制巫蠱之主三月,替我們守住了最佳出兵時機。她天生寒冰道體,克制南疆蠱術,是平定蠱禍不可或缺的戰力,更是唯一能近距離壓制噬界蠱的人。」
蘇清南立在原地,指尖微凝,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色與憐惜。
他太清楚白璃的境況。
溟妖妖王,不修人間武道,獨以冰魄玄體契合寒冰大道,本該居於玄冰谷清冷自在,不問紅塵紛爭。
三年前玄冰谷被破,一道陰冷晦澀的灰黑異力侵入她本源,與天生冰寒相悖,成了永世難除的隱患。
後來她入北涼,站在自己陣營,他曾以太初源血為她暫時壓制異力,也曾直言告知根除之法,需尋修至陽功法之人,以陰陽調和、雙修引氣之法煉化。
那時的白璃,清冷孤傲,聞言耳根泛紅,當場沉默拒之,可轉身離去時,指尖久久摩挲鎖骨,心緒早已亂了,只是不肯外露半分。
她從不是趨炎附勢之人,最初入陣營,本是交易之約。
他護她溟妖殘存族人,助她報玄冰谷被毀之仇,她助他探查南疆地理,制衡蠱邪。
可日子漸久,交易的底色早已染了別的情愫。
她話少,性冷,總站在人群之後,不爭不搶,不攀不附。
卻總能在最兇險的時刻,默默擋在他身前……
總能在他遠赴北疆、跌落陸地神仙境時,默默為他憂心……
總能孤身闖入十萬大山,以一己之軀,替他守住南疆最後的防線!
別人看天下格局,看龍運得失,看帝王霸業。
唯有白璃,看的從來都是他的安危,是蒼生的活路。
此番她孤身死守斷崖,以冰魄之力硬抗蠱霧邪蟲,舊傷復發,異力反噬,靈力枯竭,依舊不肯後退半步。
直到撐到極限,才放下所有孤傲,送來這一封帶著賭氣,也帶著託付的冰蝶傳信。
那句「你要是敢不來,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哪裡是嗔怪,分明是把性命全然交到了他手上,篤定他一定會來,也賭不起他不來。
蘇清南緩緩走到疆域圖前,指尖重重按在南疆斷崖蠱神谷的位置,眸中寒意漸起,帝王決斷落定,再無半分遲疑。
「即刻傳令,三日後如期開拔,御駕親征南疆。」
「命顧清玄率道門精銳隨行,備足破蠱符文、避瘴靈丹,專克巫蠱邪術。」
「命麾下天人境武道高手盡數隨軍,直奔十萬大山腹地。」
「此行第一要務,先赴南疆斷崖,接應白璃。」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他不能讓她孤守絕境白白送死,更不能坐視南疆龍運被毀、噬界蠱出世禍亂中原。
於公,她是鎮守南疆、牽制禍亂的功臣!
於私,她是陣營同伴,是默默守在身後、把性命託付給他的人!
他既收到了她的冰蝶傳信,便絕不會負她所託。
嬴月躬身領命:「臣妾遵旨,即刻整肅精銳鐵騎,隨軍護衛,入山之後,先護住白璃姑娘周全。」
慕容紫亦輕聲道:「臣妾即刻傳信西楚舊部,連通南疆邊緣殘存部族,大軍一路南下,有人引路,避開蠱霧陷阱,直趨斷崖,省去迂迴耗時。」
蘇清南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窗外南方,秋風捲起霜氣,拂動他素白衣襟,眉眼間藏著風雪般的沉靜。
他想起白璃清冷孤絕的模樣,赤足素衣,立在雪地間如月下寒玉蘭,話不多,情不外露,卻心底赤誠,執拗得讓人心疼。
她從不爭寵,不搶風頭,安安靜靜站在角落,可一旦遇事,永遠沖在最前,守在最險之地。
「你再撐幾日。」
蘇清南輕聲自語,聲音低緩,唯有自己聽得見。
「朕親自來接你。」
「巫蠱之主,噬界蠱,還有你體內那道陰邪異力,今日起,朕一併替你清算。」
而此刻,萬里之外,南疆十萬大山。
終年不散的墨色蠱霧遮天蔽日,瘴氣蝕骨,毒蟲遍地,山林間死氣沉沉,唯有蠱蟲嘶鳴隱隱不絕。
南疆斷崖之巔,寒風卷著毒霧呼嘯而過。
一道素白身影立在崖邊,衣衫沾染塵土血漬,髮絲凌亂,幾縷青絲貼在蒼白清冷的臉頰上。
她赤足踏在冰冷崖石之上,周身淡藍色冰霧微弱流轉,卻已然稀薄渙散,再也攏不住周身寒氣。
正是白璃。
她身形單薄,搖搖欲墜,唇角溢著一絲淡紅血跡,眉宇間覆著一層寒霜。
不是寒冰道體的清冷,而是靈力枯竭、本源受損的畏寒之態。
體內那道灰黑晦澀的異力正在經脈里橫衝直撞,與天生冰寒靈力相互衝撞,每一次涌動,都似有萬千冰針鑽體,痛得她指尖微微蜷縮。
不遠處,蠱神谷方向,暴戾的蠱霧翻湧沖天,隱約傳來噬界蠱震天的咆哮,還有巫蠱之主陰冷沙啞的笑聲,隔著重重山巒,傳入斷崖。
「溟妖聖女,你孤身擋我三月,已是極限。」
「靈力耗盡,本源受創,異力反噬,你如今不過強弩之末,何必苦苦硬撐?」
「乖乖退去,莫要阻我煉化龍運,我可留你一條妖命;再執意死守,不出三日,你便會被蠱霧蝕盡心神,化作我噬界蠱的口糧!」
白璃立在崖頭,迎著刺骨毒風,清冷眸子望著北方乾京的方向,沒有回頭,沒有應聲,只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不肯有半分彎曲。
她周身冰霧雖弱,卻依舊死死撐開一片淨土,擋住漫山遍野湧來的蠱蟲,不讓它們越過斷崖,侵染更北的南疆地界。
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經脈凝霜,靈力乾涸,那道陰邪異力一次次反噬,幾乎要衝破蘇清南幫她壓制的本源壁壘。
可她不能退。
一旦退了,龍脈異獸身死,南疆龍運盡毀,巫蠱之主破境而出,中原蒼生便要陷入無邊浩劫。
一旦退了,她辜負的不僅是南疆百姓,更是那個遠在乾京、她篤定一定會來的人。
風卷毒霧,吹起她素白衣裙,單薄身影在漫天陰翳里,像一株快要被風雪摧折的寒蘭,倔強地立在絕境之中。
她望著北方,清澈的眸底,藏著一絲孤涼,一絲執拗,還有一絲不願外露的期許。
「蘇清南,我信你會來。」
「我就在這裡等你。」
話音輕落,她緩緩閉上眼,凝神斂氣,拼盡最後一絲本源餘力,催動冰魄玄體。
崖邊瞬間凝出一層厚厚的千年寒冰,冰封百丈山路,硬生生將漫山蠱蟲攔在霧中。
寒冰凝霜,孤影守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