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過南北,一騎絕塵向南去。
永安元年的深秋,風是涼的,霜是寒的,官道兩旁的林木早已褪盡青綠,只剩下枯黃枝葉在風裡簌簌作響,像是天地間一場不肯落幕的嘆息。
蘇清南一馬當先,白衣策馬,身形挺拔如松,不披鎧甲,不持重劍,只一身素白常服。
長發隨風輕揚,周身沒有半分凌厲氣機,卻自有一股能壓得住萬里長風的沉穩氣度。
身後緊隨的,是一身紫黑勁裝的慕容紫。
她換了裝束之後,再無半分深宮貴妃的溫婉柔媚,束起的長髮利落乾淨。
腰間短刀寒光內斂,身側青色解毒囊貼身懸掛,策馬而行時身姿颯爽,眉眼間既有西楚公主的雍容風骨,又有久經歷練的沉穩果決。
再往後,便是青梔。
黑衣持槍,沉默寡言,一桿青鸞槍橫於馬背,槍尖寒光內斂,卻藏著足以刺破山嶽的鋒芒。
她自始至終都守在最穩妥的位置,目光如鷹隼,掃過官道兩側的山林草木,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陸地神仙境的氣機深藏不露,只在最危險的時刻,才會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威能。
此生她別無所求,唯護身前帝王周全,死而後已。
百餘名北涼精銳親衛,皆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死士,策馬整齊,氣息沉穩。
不喧譁,不躁動,馬蹄聲錯落有致。
如同一陣密雨,踏在官道之上,向著南方,一路疾馳。
沒有儀仗,沒有鼓樂,沒有綿延千里的大軍排場。
帝王南征,輕騎簡從,只為快,只為隱秘,只為趕在噬界蠱大成之前,踏入南疆,接住那個在斷崖上等了他三月之久的人。
一路南下,越走,天地間的氣象便越是不同。
離了京都百里,繁華市井漸漸遠去,人煙日漸稀少,官道兩旁的村落屋舍稀稀落落,再往南行,便踏入了昔日西楚的舊地。
山河依舊,國號已改。
曾經的西楚王朝,錦繡江山,千里沃土,如今盡歸大乾版圖。
慕容紫策馬行在這片故土之上,目光望著兩側熟悉的山川河流,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卻很快便被沉穩覆蓋。
蘇清南似是察覺到她的心緒,放緩馬速,與她並肩而行,聲音清淡,隨風傳來:「舊地重遊,可有感觸?」
慕容紫微微側首,看向身側白衣策馬的男子,溫婉一笑,眉眼間再無半分亡國之愁,只有釋然與堅定。
「回陛下,昔日西楚,是臣妾的家國,如今大乾,是天下人家國。山河一統,百姓安居,便是最好的歸宿,臣妾心中,唯有安定,再無悵然。」
蘇清南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從不會強迫誰放下過往,卻也從不會辜負真心相隨之人。
慕容紫以舉國相贈,以終身相托,他便許她一世安穩,許她親眼見這山河一統,四海昇平。
兩人並馬而行,一路沉默,卻無半分尷尬。
青梔策馬追在後方,目光平靜,始終保持著最恰當的距離。
不打擾,不疏離,只默默護衛。
一行人晝夜兼程,不做多餘停留,餓了便在馬背上啃食乾糧,渴了便飲山間清泉,只以最快的速度,向南疆方向逼近。
沿途所過,百姓安居樂業,農耕有序,市井安穩,全然沒有亂世動盪之象。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減免賦稅,安撫流民,昔日戰火紛飛的土地,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太平。
百姓們望著這支衣著不凡、氣勢沉穩的輕騎隊伍,只當是過路的高官顯貴,紛紛駐足避讓,眼中滿是安穩平和的神色。
蘇清南目光掃過兩側安居樂業的百姓,眸底掠過一絲暖意。
這便是他不惜自碎長生橋,不惜道基受損,也要守住的人間。
江山不負百姓,百姓自安江山。
三日後,一行人終於抵達西楚南境,最靠近南疆的邊境重鎮——
南蕪關!
此地已是南疆邊緣,再往南行百里,便是真正的南疆地界。
十萬大山的余脈連綿起伏,橫亘天際,空氣中漸漸多了一絲濕潤的腥甜氣息。
風裡都帶著幾分山林草木的濕氣,與中原的乾燥清朗,截然不同。
南蕪關守將早已收到京都密令,早早便在城關之外等候,見蘇清南一行輕騎抵達,當即率領麾下將士跪地相迎,不敢有半分怠慢。
「末將南蕪關守將,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清南勒住馬韁,白衣策馬立於城關之前,目光平靜掃過跪地相迎的眾將士,淡淡開口:「都起來吧,朕此次微服南下,不必聲張,不必驚擾百姓,只需按朕的密令行事即可。」
「末將遵旨!」
守將恭敬起身,垂首立於一側。
蘇清南沒有入城,此地靠近南疆,魚龍混雜,耳目眾多,他不願多做停留,以免泄露行蹤,打草驚蛇。
「朕要的人,可曾帶到?」
蘇清南淡淡問道。
守將連忙躬身回道:「回陛下,早已帶到,就在城關側廳等候,此人常年往返南疆與中原,對南疆山川地理、蠱毒部族、風土人情,了如指掌,絕無差錯。」
「帶過來。」
「是!」
不多時,守將領著一個中年漢子,快步走了過來。
那漢子身著粗布短打,皮膚黝黑,面容樸實,手掌粗糙,指節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在山林間奔走、風餐露宿之人。
他眉眼精明,卻不狡黠,步履沉穩,目光清澈,見到蘇清南這般氣度非凡的人物。
雖有緊張,卻不惶恐,躬身行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此人,便是老胡。
昔日西楚邊境的老邊民,半輩子都在南疆邊緣跑商換物,與百越各部族打過無數交道,闖過十萬大山,避過蠱霧毒瘴,見過巫蠱祭祀,識得萬千毒蟲,是這世間最懂南疆的普通人。
慕容紫見到老胡,眸底掠過一絲瞭然,輕聲對蘇清南道:「陛下,正是此人,臣妾當年在西楚時,便曾聽過他的名號,南疆之事,問他,比問任何江湖宗門、道門天師,都要靠譜。」
老胡聽到慕容紫的聲音,抬頭看了一眼,當看清慕容紫的面容時,渾身猛地一震。
眼中滿是驚愕,隨即連忙跪地叩首,聲音帶著幾分激動:「老胡……老胡參見紫陽公主!多年未見,公主安好!」
他當年在西楚邊境遊走,受過昔日西楚紫陽公主的恩惠,救命之恩,銘記多年,如今再見,自然激動萬分。
慕容紫溫婉一笑,輕聲道:「起來吧,舊事不必再提,如今已是大乾永安年間,我亦不是什麼西楚公主,只需你此番盡心引路,帶我們平安踏入南疆,探明路徑,便是大功一件。」
「老胡遵命!」老胡重重叩首,起身之後,腰杆挺得筆直,「公主放心,陛下放心!這南疆地界,便是閉著眼睛,老胡都能走出一條活路!但凡有蠱霧、毒蟲、險地、歹人,有老胡在,定保諸位周全!」
蘇清南看著眼前樸實卻透著韌勁的漢子,微微頷首,淡淡開口:「此番南下,辛苦你了,待平定南疆,朕必有重賞。」
「老胡不要賞賜!」老胡連忙擺手,語氣誠懇,「當年若不是公主,老胡早已死在南疆蠱蟲口中,如今能為公主、為陛下效力,是老胡的本分!那巫蠱之主在南疆作惡多年,害了無數百姓,老胡早就盼著有大人物能去收拾他,如今陛下御駕親征,是南疆百姓的福氣!」
一番話,樸實無華,卻字字赤誠。
蘇清南不再多言,勒轉馬頭,淡淡下令:「出發,入南疆。」
「是!」
老胡當即領命,快步牽過一匹備好的駿馬,翻身上馬,一馬當先,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不再停留,辭別南蕪關守將,跟著老胡,離開官道,轉入一條蜿蜒曲的小徑。
這條路,是老胡半輩子走出來的隱秘小路,避開南疆邊境的明哨暗樁,避開蠱神部的眼線,避開最兇險的蠱霧聚集之地,是唯一一條能悄無聲息、平安踏入十萬大山的路徑。
越往南行,周遭的景象變化便越是明顯。
中原常見的松柏楊柳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粗壯、枝葉繁茂的熱帶林木。
樹木遮天蔽日,藤蔓纏繞交錯,地上鋪滿厚厚的腐葉,踩上去鬆軟無聲。
空氣中的腥甜氣息越來越濃,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霉味與毒氣。
官道徹底消失,腳下只剩下被草木覆蓋的小徑,兩側山林茂密,幽深寂靜,聽不到鳥鳴獸吼。
只有風吹過枝葉的簌簌聲響,安靜得詭異,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路邊隨處可見,早已腐爛的動物屍骸。
有野鹿,有山豬,有野狼,甚至還有體型龐大的猛獸骸骨。
屍骸之上,布滿細小的孔洞,血肉早已被啃食殆盡,只剩下慘白的骨頭,散落在草叢之中,觸目驚心。
老胡在前方策馬引路,目光警惕,時不時回頭提醒眾人,聲音壓低,帶著幾分凝重:「陛下,公主,諸位小心,這裡已經是南疆地界的邊緣了,這些屍骸,都是被南疆蠱蟲啃食殆盡的,這裡的毒蟲,不比中原,不光嗜血食肉,還帶劇毒,沾之即傷,碰之即死。」
慕容紫策馬走在蘇清南身側,輕聲補充,語氣沉穩:「南疆十萬大山,自成一界,天地靈氣都被蠱術污染,尋常猛獸進入此地,不出三日,便會被蠱蟲寄生,淪為蠱食,連屍骨都留不下。」
青梔握緊手中青鸞槍,眸底警惕更甚,周身氣機悄然內斂,卻時刻保持著最強的戒備狀態。
她修為高深,不懼尋常毒蟲猛獸,可南疆蠱術詭異,防不勝防,專克修士真氣,即便她是陸地神仙境,也不敢有半分大意。
蘇清南目光平靜,掃過兩側幽深山林,指尖輕輕摩挲著馬韁。
他以蛻凡天人的感知,悄然散開,瞬間便「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景象。
茂密的草叢之中,枯葉之下,樹幹之上,到處都藏著細小的毒蟲。
有指甲蓋大小的黑色飛蟲,有通體碧綠的毒蛇,有環節扭曲的蜈蚣,還有無數肉眼難辨的細小蠱蟲……
密密麻麻,遍布山林,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片天地。
這些蠱蟲,平日裡蟄伏不動。
一旦有活物闖入,便會蜂擁而上,啃噬血肉,寄生神魂。
即便你是修為高深的修士,一個不慎,也會栽在這些不起眼的小東西手裡。
這便是南疆。
不是人間江湖,不是朝堂疆域,是一個以蠱為天、以毒為地、以巫為規矩的異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