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淌過寢宮雕花窗欞,把地面青磚染成一片溫潤金輝。
蘇清南見嬴月神色安穩,體內毒煞徹底根除,懸著的心終於緩緩落地。
他轉頭看向身側霜衣靜立的白璃,輕聲開口,「這裡暫且無礙,你連日耗損靈力,不必繼續守在此處。」
白璃微微垂眸,霜色長睫輕輕顫動,一夜以溟妖本源霜力鎖脈固靈,源源不斷維繫生機結界。
她體內靈力早已虧空大半,只是心性堅韌,不曾顯露半分疲態。
蘇清南緩緩道,「皇后根基初穩,至少半日之內不會再起波折!殿外布下多重結界,唐昊帶領唐門精銳輪流值守,尋常禍患難以靠近,你可自行安排去處,不必拘謹。」
白璃輕輕頷首,聽聞青梔閉關養傷,便打算前往靜心崖一探。
「我想去靜心崖看一看青梔,自驪山一戰分開,尚未知曉她傷勢恢復情形。」
「去吧……」
蘇清南應聲,又叮囑一句,「有你為她護持,我放心!」
兩人簡單言語交代,不再多做停留,緩步朝著殿門外走去。
靴底踏過青磚,聲響清淺,慢慢遠去。
軟榻之上的嬴月靜靜端坐,目光追隨著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直至殿門緩緩合上,將天光切出一道狹長縫隙。
寢宮裡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微風拂動窗紗的輕響。
她獨自靜坐許久,眸中情緒層層翻湧,無人能夠窺見。
世人大多只看見她監國理政,穩住大乾動盪朝局的沉穩模樣,看見她身中劇毒,斷臂殘缺,依舊撐著殘軀扛起萬里河山。
可沒有人明白,無數個深夜,經脈被毒煞撕扯,肉身劇痛難忍之時,她心底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悵然。
蘇清南身負人道大道,身邊有白璃相伴,一人伴他踏遍險地,與他大道同行。
而她居於深宮,困於朝堂紛爭,困於一身傷病,只能遙遙守望。
但這份悵然,從不會化作怨懟,更不會生出爭妒之心。
嬴月緩緩挺直脊背,單薄素色衣袖隨風微揚,輕聲自語,字句清晰迴蕩在空曠殿內。
「可我嬴月一生,不弱於人!」
話音落下,她緩緩閉上雙眼。
體內殘存的九天玉芽藥力如同涓涓暖流,依舊在四肢百骸緩緩遊走。
昨夜生機洗鍊肉身,祛除經年毒煞,還有大半至寶藥力潛藏經脈深處,尚未徹底消化。
若是尋常修士,獲此造化,多半急於穩固現有境界,求一時安穩。
嬴月心中所想截然不同。
桎梏已經鬆動,前路已然敞開,恰逢藥力鼎盛,正是破鏡的最好時機。
她不必依附任何人的大道餘蔭,她要走出屬於嬴月自己的道!
蒼生流離,亂世未平,北境隱患暗藏,朝野依舊潛藏暗流。
僅僅守住自身康健遠遠不夠,她需要更強力量,守好這片蘇清南傾力庇護的人間。
心神沉斂,她引導散逸藥力緩緩匯入丹田道基,開始靜心煉化。
寢宮內結界運轉如常,隔絕內外聲響,化作一處絕佳閉關之地。
另一邊,蘇清南送走白璃之後,沒有前往偏殿休憩調息。
整整一夜凝神渡靈,人道道韻大量消耗,疲憊早已堆積身軀。
可丹陛之下文武百官等候多時,全國各地源源不斷送入皇城的奏摺堆積如山,無數政務懸而未決。
如今病痛解除,蘇清南早已下定決心,接過所有重擔,不願再讓她勞心費神。
御書房大門敞開,書案之上卷宗層層疊疊,幾乎堆至桌沿。
北境傳來的軍情密函,各州民生改制的奏報,圍剿影月殘餘勢力的方案,蠻帳部族蠢蠢欲動的情報,密密麻麻鋪滿桌面。
蘇清南落座於案前,提起硃筆,埋頭審閱公文。
晨光從東向西緩緩移動,日頭升至中天,又慢慢向西傾斜。
時間一日一夜緩緩流逝。
御書房內燭火次第點燃,取代白日天光。
案上燭火搖曳,跳躍火光映著白衣帝王沉靜側顏。
硃筆起落不曾停歇,一道道政令與批覆有序擬定,源源不斷傳遞出去。
待到天邊再度泛起淺淺魚肚白,蘇清南握著硃筆的手指微微一松。
濃重疲憊席捲而來,意識難以支撐,他就這般伏在堆滿奏摺的桌案之上,沉沉睡去。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步伐輕柔,不帶半分響動。
慕容紫靜立門口,遙遙望著伏案沉睡的身影,眼底情緒平和恬淡,帶著絲絲眷戀。
她聽聞蘇清南不眠不休處理公務,心中知曉此人素來執拗。
一旦扛起責任,便不肯有半分鬆懈。
她緩步走到書案旁,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卷宗,輕輕嘆息一聲。
伸手拿起懸掛一旁的素色外袍,小心翼翼,緩緩披在蘇清南肩頭。
動作輕柔至極,生怕驚擾他短暫的安眠。
做完這一切,慕容紫沒有久留。
不曾開口言語,不曾停留觀望,悄無聲息轉身,緩步退出御書房,輕輕合上殿門。
她所求從不是相伴身側,只願他大道無阻,天下安定。
同一時刻,皇后寢宮之內,風起靈涌。
蟄伏經脈的九天玉芽藥力盡數煉化,化作磅礴精純的本源靈氣,在丹田之內轟然炸開。
嬴月靜坐軟榻,周身淡淡的瑩白光暈層層升騰而起。
無數過往畫面於識海之中飛速閃過。
年少天才,朝堂傾軋接踵而至。
亂世爆發,烽煙席捲大乾疆土。
身中奇毒,毒煞日夜啃噬血肉。
斷臂之痛,獨自坐鎮皇城,抵擋內外危機。
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無數將士血染疆場。
她見過餓殍遍野,見過將士捨生赴死,見過尋常百姓只求安穩度日的卑微心愿。
曾經她守護江山,是身為皇后的本分,是與蘇清南之間的君臣之諾。
此刻,萬千感悟匯聚心底,一份道心自塵埃之中破土而生。
不是依附帝王的後宅羈絆,不是困於皇城一隅的執念。
與蘇清南同源,是蒼生大道。
為生民立命,為亂世求安,見眾生疾苦,便願傾盡己身之力護一方煙火。
道心徹底穩固的剎那,境界壁壘轟然破碎。
天地靈氣跨越層層宮牆,瘋狂朝著寢宮匯聚而來。
流光碟旋窗內,風聲呼嘯盤旋,道韻瀰漫整座皇后宮殿。
大長生境。
嬴月緩緩睜開雙目,眸光澄澈通透,似容納萬里星河,大道氣息沉穩厚重。
歷經生死毒劫,褪去傷病桎梏,如今道心自足,境界突破,她終於擁有獨當一面的力量。
不必困於深宮等待消息,不必凡事依託他人庇護。
若北境戰火再起,若暗邪勢力捲土重來,她亦可執劍上陣,守護大乾萬千子民。
她抬手感受體內奔騰不息的道韻,以及已然架起來的長生橋,唇角揚起一抹從容淡然的弧度。
「人道可補天命缺憾,蘇清南的誓言,本宮靜靜等候。但在此之前,我自先行一步,守好這一方天地。」
靜心崖這邊,白璃順利尋到閉關之地。
崖間靈氣稀薄,草木稀疏,一座簡易石屋坐落崖邊。
一青色衣袍的女子靜坐屋內,周身纏繞淡淡的道韻,正是青梔。
驪山一戰留下重創,閉關多日,傷勢已經穩住大半。
察覺到外人到來,青梔緩緩睜眼,看見門口佇立的霜衣身影,眼底浮出一絲笑意。
「白璃姑娘怎麼有空前來靜心崖,皇后的情況如何。」
「九天玉芽起效,毒煞根除,性命無虞。」
白璃緩步走入石屋,語聲清淡,「你的陛下現在無暇顧及你,我順路過來,看一看你的傷勢恢復情形。」
兩人靜坐石屋,閒談冰淵戰後諸多事宜,說起各路殘存勢力動向,自然而然聊到行蹤不明的嬴異。
提及這名蟄伏暗處的大敵,石屋內氣氛微微沉下。
「嬴異詭計多端,遁走北境之後,杳無音訊。」
青梔眉頭微蹙,「當初毀掉廢城傳送陣,所有人都以為他損失慘重,無力短期內掀起風浪。如今細細回想,恐怕從頭到尾,都是他刻意布置的幌子。」
白璃微微點頭,霜眸之中掠過一絲銳利寒意。
「我亦有此種預感。此人精通弈道殺局,擅長捨棄棋子換取布局空間。一處據點,數千畸妖殘軀,於他而言,算不上難以割捨的本錢。北境荒原廣闊,地脈錯綜複雜,想要尋到他潛藏地底的大陣,難如登天。」
萬里之外,北境荒原深處。
地表亂石嶙峋,寸草不生,狂風終日呼嘯,捲起漫天黃沙。
厚重岩層之下,巨大地底空間綿延千里,漆黑煞氣如同潮水翻湧不息。
嬴異一襲玄色長袍,立身大陣核心高台之上。
無數畸妖殘骸沿著大陣紋路有序排列,萬千凡人精血順著地脈脈絡緩緩流淌,源源不斷匯入巨型法陣之中。
濃郁妖戾之氣層層堆疊,凶煞氣息幾乎要衝破岩層,直衝地表。
橫跨千里的地脈巨陣紋路日漸完整,暗藏毀天滅地的殺招。
他抬手撫過身前浮動的漆黑弈道黑氣,嘴角勾起陰冷弧度。
「乾京一片祥和,蘇清南忙著處理朝堂政務,嬴月剛剛擺脫劇毒,正在穩固自身。所有人都以為風波暫歇,天下趨於太平!」
「可太平,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等我這座地脈殺陣徹底成型,便是攪動天下之時。帝京防備鬆懈,便是我最好的機會。蘇清南想要守護人間,那我便碾碎他珍視的這片山河。」
地底空間迴蕩低沉冷笑,煞氣愈發洶湧。
乾京皇城暖陽和煦,朝堂秩序緩緩恢復,人人沉浸在皇后痊癒的喜訊之中。
沒有人清楚,北境荒原的殺局正在悄然成型。
一場席捲大乾的巨大危機,正在地底黑暗裡靜靜醞釀。
御書房內,一陣微涼清風吹入門縫。
熟睡的蘇清南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甦醒。
肩頭披著的外袍帶著淡淡的清雅氣息,他抬手撫過衣料,眸中若有所思,轉頭望向緊閉的房門。
書房安靜空曠,看不見半個人影。
他心中隱約猜到來人身份,卻並未出聲探尋。
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重新落回堆積如山的奏摺之上。
正要提筆繼續批閱,唐昊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陛下,北境暗探加急送來密報。荒原地脈異動頻繁,多支偵查小隊進入荒原深處之後,徹底失去音訊。」
蘇清南指尖一頓,眸色驟然沉下。
祥和平靜的表象之下,潛藏的利刃,已經隱隱顯露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