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鐘聲消散,文武百官依次退朝。
朝堂之上涌動的暗流暫時歸於平靜。
御書房殿門敞開,室內燃著淡淡的龍涎香,煙氣悠悠上浮,纏繞樑木。
巨大的玄色北境輿圖平鋪在長案之上,山川溝壑,荒原隘口,流沙廢城,一一標註清晰。
墨色線條縱橫交錯,藏著千里兇險。
蘇清南立於地圖正中,一身白衣不染塵埃,只是眼底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昨夜徹夜批閱奏章,今日又坐鎮早朝,心神耗損巨大,可此刻他半點無暇調息,目光沉沉落向荒原深處那片圈出的禁地。
嬴月緊隨其後踏入殿中,赤色宮裝尚未更換,孤直的身影立在地圖一側。
空蕩的右袖靜靜垂落,不曾遮掩半分屬於她的鋒芒。
片刻之後,霜衣輕響,白璃緩步走入御書房。
溟妖血脈與生俱來的清冷霜氣隨她腳步漫開,殿內溫熱的香氣都似淡去幾分。
三人無言分立輿圖三邊,各懷思慮。偌大書房只剩燭火噼啪輕響。
沉寂良久,白璃率先抬步上前,修長指尖輕點地圖深處那片荒蕪黑影,正是標註荒原禁地之處。
霜眸之中寒意緩緩升騰,平靜語調下藏著難以壓抑的慍怒。
「嬴異當初捨棄廢城傳送陣,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他的根基所在,如今細細復盤,不過是一枚棄子,一塊用來迷惑世人的擋箭牌!」
指尖微微用力,落在廢城標記之上。
「廢城內囚禁、抽取大量溟妖血脈,絕非就地煉化。溟妖本源精血蘊含太古陰氣,尋常陣法承載不住,必然存在一處更為龐大的容器,或是一座橫跨地脈的終極大陣,源源不斷收納精血。」
她微微蹙眉,想起太陰冰淵所見種種慘狀,語聲冷了幾分。
「他在不斷屠戮我的族人,抽取血脈,日夜不停供給地底巨陣,無人知曉他最終想要煉化出何等可怖之物……若是任由陣法徹底成型,天下再無制衡之法。」
蘇清南緩緩頷首,指尖順著地脈走向一路延伸,直達禁地核心。
人道道韻自周身隱隱流轉,與輿圖之上潛藏的地脈氣息遙遙呼應。
「斥候回報地脈持續震盪,妖氣戾氣沖天!種種跡象都能印證,那座地底大陣已經走到收尾關頭,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
他抬眼,目光堅定。
「我必須親赴荒原腹地,深入禁地,尋到大陣核心陣眼!趕在陣法徹底啟動之前將其徹底摧毀,遲上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話音落下,嬴月上前半步,目光落向北境邊關的幾處要塞。
神色從容篤定,心中籌算已然周全。
「你深入荒原腹地,前路兇險莫測,北境正面防線不能空虛!」
「北蠻金帳王庭整合全境騎兵,十萬鐵騎蓄勢待發,先鋒大將莫干驍勇善戰,乃是北蠻數一數二的猛將,野心勃勃,一直伺機南下侵占大乾疆土。這支蠻人兵馬,由我來阻攔。」
蘇清南看向她,眼底掠過一絲顧慮。
荒原殺機暗藏,北境邊關同樣戰火一觸即發,兩處皆是險地。
可他清楚嬴月心性,一旦做出決斷,便不會輕易更改。
二人四目相對,無需過多言語。
千言萬語盡在一眼之間,南北分工,就此敲定。
白璃靜靜看著兩人對視,沉默片刻,清冷嗓音再度響起,打破殿內靜謐。
「我隨陛下一同深入荒原。溟妖一族遭逢浩劫,無數族人血脈被掠奪,此事與我息息相關,我無法袖手旁觀!」
「嬴異精通弈道詭計,善於布設層層陷阱,荒原地底殺機重重……」
「多一人同行,便多一分勝算!」
嬴月轉頭望向白璃,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鄭重點頭。
「有你伴他同行,荒原一行,我安心不少。」
短短几句交談,分工落定,條理分明。
沒有爭執拉扯,沒有多餘牽絆。
三人皆是心懷蒼生之人,大道相通,行事乾脆利落,萬事以天下安危為先,兒女情長盡數暫且擱置一旁。
御書房內短暫的議事就此落幕。
白璃先行告辭離去,打算返回居所整理行裝,調養靈力,為荒原兇險征途做好萬全準備。
殿門開合,霜色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蘇清南依舊站在輿圖之前,細細核對各處隘口情報,推敲荒原行進路線。
許久才收起卷宗,準備走出御書房安排調兵事宜。
剛踏出殿門,目光一掃長廊,便看見一道紫衣身影斜斜倚靠廊下朱紅立柱。
慕容紫一身紫衣隨風輕晃,指尖依舊捻著那枚小小的唐門機括零件,漫不經心地反覆轉動。
長睫微垂,看似閒散觀景,實則早在此處等候許久。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抬眸,清亮視線直直投向蘇清南,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寒暄。
「陛下打算親自深入荒原禁地。」
蘇清南腳步一頓,平靜應聲:「嗯……」
「同行之人是誰?」
「白璃。」
慕容紫輕輕點頭,神色未有太大起伏,仿佛早有預料。
長廊清風捲起她衣擺,沉寂片刻,她方才收回把玩機括的右手,探入寬大衣袖之中。
微光一閃,一枚巴掌大小的銀白護心鏡靜靜躺在掌心。
鏡身布滿古樸斑駁的紋路,歷經百載歲月,依舊泛著溫潤瑩光,隱隱流轉一層淡淡的防禦道韻。
她抬手,將護心鏡遞至蘇清南面前。
「此物乃是西楚開國帝王隨身至寶,歷經無數大戰,能硬生生扛下足以致命的一次絕殺攻擊。荒原之中嬴異埋伏重重,弈道殺招防不勝防,你帶在身上。」
蘇清南伸手接過護心鏡。
金屬觸感不涼,反倒帶著一絲綿長暖意,那是長久被人貼身收納,浸染了她自身氣息的溫度。
他指尖摩挲鏡身古老紋路,抬眼看向眼前紫衣女子。
不等他開口道謝,慕容紫已然轉身,預備就此離去。
「慕容。」
蘇清南出聲喚住她。
慕容紫腳步停在長廊青磚之上,脊背挺直,沒有回頭,只靜靜等候下文。
「多謝。」
簡單二字,沉厚真誠。
廊下傳來她懶洋洋的笑聲,隔著一段距離緩緩飄來。
「陛下不必這般鄭重。我不過順手相送一件物件罷了。放心前往荒原,乾京這座城池,我替你守穩。皇城內外,各方暗流,不會鬧出大亂子。」
話音落下,她不再停留。
紫衣翩然邁步,身影沿著九曲長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廊道轉角,不留多餘痕跡。
蘇清南獨自立在廊下,掌心緊緊握著那枚銀白護心鏡,久久不曾挪動腳步。
世間守護有千萬模樣。
有人並肩踏險,生死相隨;有人鎮守邊疆,獨擋萬騎,還有人駐足後方,不問隨行,默默守住他身後的一方故土。
許久,他緩緩收回心緒,將護心鏡收入懷中,轉身安排後續調兵諸事。
暮色層層浸染皇城,夕陽沉入西邊地平線,夜幕快速籠罩乾京大地。
一輪清冷圓月高懸天際,清輝灑落北門城樓,青石板路面鋪著一層薄薄月色。
乾京北門外,蠻虎領著三萬精銳鐵騎靜靜列陣。
鐵甲在月光下泛著森冷寒光,戰馬靜立,唯有偶爾打響鼻息之聲。
整支大軍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嬴月已然褪去宮裝,換上一身利落沉黑戎裝。
甲冑貼合身形,左臂握住腰間長劍劍柄,空蕩蕩的右袖整齊束在腰帶之間,不見半分頹氣。
青梔持槍靜立於她身側。
青衫配長戈,驪山一戰留下的傷勢徹底痊癒,一雙眸子銳利如鷹,時刻警惕四方動靜,隨時能夠奔赴戰場。
遠處道路盡頭,兩道白衣身影緩緩走來。
蘇清南衣袂沐月,身姿沉穩如山。
白璃伴在身側,霜色長裙與白衣交相輝映,月色落於二人肩頭,遠遠望去,宛若月下璧人。
嬴月目光淡淡掃過二人,心底掠過一縷淺淡轉瞬即逝的悵然。
那情緒來得極快,散得更快,快到無人捕捉察覺。
她很快斂去所有雜念。
身為大乾皇后,身負北境防線重任,此刻不容任何心緒牽絆。
「陛下,白璃姑娘。」
清脆腳步聲自一旁響起。
月姬快步奔至近前,懷中捧著數枚通透玉符,靈氣縈繞流轉。
「傳訊玉符已經備好。每人持有一枚,千里範圍之內,可以互相傳遞訊息!」
蘇清南伸手接過一枚玉符妥善收好,輕聲開口:「辛苦!皇城安危,便託付諸位!」
嬴月伸手接過屬於自己的傳訊玉符,翻身上戰馬。
駿馬揚了揚前蹄,不安分地踏動地面。
她勒緊韁繩,轉頭望向月下的白衣帝王,語聲沉穩清晰,穿透夜裡微風。
「北境正面防線,交到我手中,不必憂心。荒原深處殺機四伏,你萬事謹慎,務必多加小心。」
蘇清南抬首望向馬背之上那道獨臂身影,萬千話語堵在喉頭。
他知曉嬴月實力,知曉她道心堅韌,可邊關對陣十萬蠻騎,依舊潛藏無盡兇險。
千言萬語,最終只凝作一句叮囑。
「你也是……倘若遭遇難以抗衡的危局,不必死戰,及時後撤保全自身!」
聽見這話,嬴月唇角揚起一抹清冽淡笑,眼底是不曾彎折的傲骨。
「後撤?自古以來,大乾的皇后,從來沒有臨陣脫逃的先例!」
話音落,她猛地揚鞭策馬。
戰馬長嘶一聲,率先向北疾馳而出。
身後三萬鐵騎緊隨其後,甲冑碰撞之聲連綿不絕,滾滾人流如同一條黑龍,順著北向大道,消失在茫茫月色盡頭。
曠野之上風聲呼嘯,馬蹄聲響由近及遠,慢慢消散在夜色深處。
蘇清南靜立城門之下,目光久久望著北方道路盡頭,直至再也看不見那道黑色戎裝身影。
身側白璃緩緩開口,嗓音輕柔,不帶半分嫉妒,唯有由衷的敬重。
「她很了不起,孤身北上,直面十萬蠻騎,一身風骨,世間少有。」
蘇清南輕輕應聲,聲音淡得像是被夜風揉碎。
「我知道。」
白璃微微側首,霜眸靜靜看向身旁之人,眼底漾開一縷淺淡溫柔。
她看得通透,清楚蘇清南心中對嬴月懷有深重的敬重與愧疚,那是歷經風雨同舟共守山河結下的羈絆。
她站在他身側,從不會強求他割捨心中這份情誼。
她尊重他的一切堅守,尊重他心中每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荒原禁地路線已經敲定,不宜拖延!」
白璃收回心緒,重新將目光投向西邊荒蕪原野,「我們即刻動身,趕在嬴異大陣完全成型之前抵達腹地。」
蘇清南回過神,緩緩頷首。
「出發!」
……